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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弥安娜·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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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不想取名字   |   ✉ 发送消息   |   10030字  |   免费   |   2026-10-03 16:50:00
晨光把公会二楼那扇彩绘玻璃照得通亮。玻璃上绘着初代会长与一头展翼巨龙对峙的古老图景,红、蓝、金三色被朝阳一照,在打磨得发亮、带有陈年油脂香气的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陆离的光斑。

橡木柜台后,扎着高马尾、穿着米白色打底衬衫与褐色皮质背心的接待员塔莉娅,将刚泡好的迷迭香草茶推了过来。白瓷杯沿散发着袅袅蒸腾的热气,清香在有些冷冽的晨间空气里缓缓散开。

“今天的任务板才刚挂上呢,你这起得比我家的公鸡还要早。”塔莉娅将几张委托顺手用铁夹扣在木板上,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怎么,昨晚隔壁铁匠铺打铁打得太响,让你没睡好?”

弥安娜接过茶杯,双手感受着瓷杯传递过来的适度温度,低头抿了一口。迷迭香的清苦和蜂蜜的甘甜在舌尖交缠,瞬间驱散了清晨赶路时沾在喉咙里的凉意与微麻。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而且早点出发的话,赶在正午前就能把事情办完,顺便在回来的路上吃顿热乎的午饭了。”

弥安娜把垂在肩头的一缕细软黑发顺到耳后。她笑吟吟地趴在柜台边缘,两只修长却带有些许浅浅剑茧的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几张委托单上快速扫过。

“我看你单纯是惦记后街那家店刚出品的苹果馅饼吧?”塔莉娅挑了挑眉,手里羽毛笔在墨水瓶口轻轻磕了两下,溅出两点微小的墨渍,“昨天傍晚老板娘还跟我抱怨,说新烤的黄油苹果馅饼还没凉透,就被某个黑头发的小姐全部打包买走了。隔壁小镇来的商人想买都没买到。”

“看破不说破嘛,塔莉娅姐姐,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嘛。”弥安娜弯起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流露出一股无辜感。

“得了吧,你的面子早就没啦。上周替隔壁镇子找回走丢的山羊时,是谁蹲在羊圈边的干草堆旁吃烤红薯,被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围观了一下午的?”

“那……那是战术性的体力补充。”弥安娜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神色严肃地辩解道,“追山羊要在山丘上跑很多路,耗费大量的魔力,糖分和热量都是战术上的必要开支。”

“你管几块拳头大的烤红薯叫必要开支?要是让卡尔文老师听见,非得用他那根拐杖敲你脑袋不可。”

“老师才不会呢,”弥安娜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补充,“他只会把自己的热牛奶倒半杯给我,然后说——‘年轻人能吃是福,少跟着王都那帮吃酸苹果的贵族学节食’。”

塔莉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着,马尾在空中晃荡。

公会大厅里此时还有几个早起准备组队出门的冒险者,正围在粗糙的长桌边啃着黑面包、喝着麦酒。有人听到柜台边的欢声笑语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弥安娜,便露出心照不宣的温和笑容。

在这个地处奥克苏斯帝国的偏远小镇里,这个黑发少女的人缘好得过分。她没有半点职业者的架子,不仅接取报酬微薄的民生委托,平日里走在街上更是对每个人都带着爽朗的笑容。比起许多穿着绫罗绸缎、用下巴看人的贵族少爷们,镇民们显然更愿意亲近这位黑发剑士。

弥安娜的指尖在右侧角落的那张羊皮纸上轻轻停住。

泛黄的纸面上画着简略的爪印标记,落款是离镇子约摸十里地开外的枫树村。纸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黑泥与碎稻草,显然是村里的人连夜冒着风雨送到镇上的。

“枫树村后山的青鬃蛮猪?你要接这个?”塔莉娅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打趣的笑容收拢了些许,眉头微微拧起,“那群家伙可不好惹。”

“农田都被拱翻大半了,”弥安娜看着纸面上的文字,轻声说道,“再拖下去今年的麦苗可就全泡汤了。枫树村本来就不富裕,去年冬天又冻死了不少羊,要是秋天的麦子再没指望,村民们一整年都得勒紧裤腰带去啃树皮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群皮糙肉厚的魔兽向来成群结队。虽然只是低阶,可发起疯来撞击力极大,连中阶骑士的重盾都能撞碎。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要不要等格鲁他们小队一起去?”

“不用麻烦他们啦,格鲁大叔昨晚在酒馆喝得连自家大门在哪都找不到了,你看这会儿还在抱着酒桶打呼噜呢。”

弥安娜朝大厅角落努了努嘴。

靠墙那张最矮的长凳上,一个胡子拉碴、身材壮硕如熊的红鼻子壮汉正趴在木桌上,怀里紧紧搂着个空酒桶,粗重的鼾声震得桌上的木质酒杯跟着轻轻发颤。他背上的宽刃重剑都没解下来,剑鞘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侧,已经彻底睡死过去了。

弥安娜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笑起来,“等格鲁大叔酒醒,枫树村的麦苗恐怕已经被蛮猪拱成面粉了。”

“你倒是总能挑出些歪理来。”塔莉娅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关切。

弥安娜深吸一口气,微微集中注意力。

视野的右下角,如同一水波落入平静湖面,一层极其淡雅的半透明淡金色羊皮纸浮现出来,上面飘荡着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轻柔字迹。

【青鬃蛮猪:群居低阶魔兽,体内蕴含微弱土系魔力,增幅肌肉强度。颈部与背脊鬃毛硬化如钢,寻常刀剑难伤。弱点位于后耳根软骨处与后腿腱膜,畏惧强光与刺鼻辛辣气味。】

视线里的字迹如烟雾般无声无息地隐没,像吹过窗台的微风般不留半点痕迹。弥安娜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在现实世界里。

“放心好啦,对付那种大家伙,我可没打算去跟它们硬碰硬。”

“每次你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后山的魔兽就该倒霉了。”

塔莉娅嘴上打趣着,手上的动作却利落无比。她掀开柜台下的铜质印章盒,取出沉甸甸的公会铁印,在委托单的右下角飞快地盖下红色油墨印痕,又用吸水纸轻轻压了压,确认墨迹不会晕开,才慎重地递了过来。

“注意安全。真要是遇到了变异的领主或者遭遇大规模包围,就直接撤回来。酬劳虽然重要,但在我这儿,你这颗漂亮的脑袋可比几枚银币值钱多了。”

弥安娜接过委托单,啪地抬起手向塔莉娅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遵命!保证完好无损地回来向塔莉娅长官交差!”

“最好如此。不然我就把你欠我的七杯迷迭香茶钱,用凿子刻在你的墓碑上,让后来的冒险者天天参观。”

“别呀塔莉娅姐姐!你连几杯茶都记得这么清楚?”弥安娜夸张地哀嚎了一声,捂着胸口。

“每一杯都记得清楚着呢。还有上上次你借我的风系魔晶,到现在也没还。”

“下次,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弥安娜笑着把委托单折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的皮质杂物包里。小包外侧缝着几道防水的油蜡线,是她过去几年里笨手笨脚自己补上去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不太美观,但却缝得异常结实。

大厅门口的铜铃随着推门而入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迎面吹来的晨风带着泥土与露水交织的气息,朝阳把街面石板上的露水蒸出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晕。远处面包房的烟囱冒出一缕袅袅白烟,铁匠铺已经传来了节奏明快的“叮叮当当”打铁声,卖花的小姑娘正把一桶还沾着夜露的紫色鸢尾摆在路边。

沿着石桥往镇外走的时候,早起摆摊的蔬菜大婶热情地递过来两个还带着朝露的脆红果。

“小弥安娜!今天又要出远门呀?”

“去枫树村散个步,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带上这个路上解渴,昨天刚从自家果园摘上来的,甜着呢!”

“谢谢大婶!回头要是路过菜园,我顺便帮您看看后山有没有野兔溜进来偷吃菜叶!”

咬了一口脆果,清甜丰沛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带着果肉特有的爽脆。

弥安娜一边嚼着果肉,一边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小镇,眼神微微漂移。

前世缩在昏暗出租屋里、拉着厚重窗帘对着发光屏幕嗦泡面的记忆,在这暖洋洋的晨光与泥土芳香里,显得格外遥远,宛如一场上辈子做过的荒诞大梦。

那个连下楼拿个快递都要在门后做半天心理建设、面对陌生人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沈眠,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如此自然、如此大方地跟整条街的人笑着打招呼。

“阳光真好啊……”

弥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着肺部。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步履轻快地迈过小镇外围的栅栏,顺手拔下路边一根泛着甜味的草茎叼在嘴里,顺着蜿蜒的泥土小路,朝着枫树村的方向小跑而去。

靴底踩在松软的湿泥与干草上,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

……

枫树村的情况比羊皮纸上写的还要糟糕一些。

当弥安娜赶到村口时,打谷场和麦田边缘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扛着铁叉、木棍乃至镰刀的村民。他们神色极其紧张,衣脚上沾满了烂泥,正死死盯着不远处后山林地的边缘。

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榆树下,几个年迈的老农正围着村长转圈,叹气声此起彼伏。

“哎呀!弥安娜小姐!公会居然把你给派来了!”

看见那道穿着利落轻甲、背着细长钢剑的身影,拄着拐杖的村长赶忙快步迎了上来。他布满深重皱纹的脸上满是焦灼与救星到来的惊喜。
“村长爷爷别慌,”弥安娜上前扶住老人,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麦田里的损坏情况怎么样?大家伙儿没受伤吧?”

“今早天刚亮,那三头畜牲就又从后山林子里冲了出来!西边的麦垄被它们硬生生拱烂了小半片,那可是长得最好的一块地啊!有两个小伙子想去赶它们,险些被獠牙给挑穿肚子!”

“人没受伤就好,地里的损失还能补救。”弥安娜安抚地拍了拍村长的手背,“麦子的事交给我。您现在先让大家退回村子的木栅栏后面去,把门锁好。待会儿动起手来,魔兽受惊横冲直撞,容易波及大家。”

“好好好!听弥安娜小姐的!”村长转过身,手中的拐杖在空中重重挥了挥,嗓门大得不像个古稀老人,“都听到没有?快退到高坡栅栏后面去!把外面的牲口也赶进圈里!千万别给弥安娜小姐添乱!”

村民们连忙退到了麦田边缘的缓坡上。他们虽然手里还死死攥着铁叉和木棍,但看向弥安娜的眼神里却没有质疑,满是纯粹的信任。

弥安娜顺着泥地里凌乱深陷的蹄印,转过身,凝视着数十米外密林边缘的阴影。

黑色的烂泥地里残留着被硬生生折断的灌木丛与连根翻起的腐殖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野兽特有的腥臊恶臭,混杂着被碾碎的麦苗散发出的青涩苦味。

“哼哧……哼哧……”

沉重的喘息声与树木折断的脆响从林地深处传出。伴随着一阵地向颤抖,三头庞然大物推开阻挡的灌木枝条,轰然踏入了麦田。

那是三头体型堪比成年水牛的巨型野猪。

它们全身披散着如钢针般粗硬倒竖的青黑色鬃毛,泥水挂在身上凝固成硬壳,宛如穿了一层天然的土石铠甲。嘴角两旁翻出两根惨白弯曲的巨大獠牙,足有小臂长短,上面还挂着新鲜的麦苗碎屑与泥块。

领头的那头蛮猪体型最为硕大,猩红的小眼睛在看到弥安娜的瞬间,暴躁地喷出一股带血丝的热气。

“昂——!!”

尖锐刺耳的狂暴嚎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领头蛮猪的后蹄在烂泥地里狠狠刨动,溅起大片飞泥,硕大的头颅低垂,将锋利的獠牙对准了前方纤细的身影。

“脾气确实挺暴躁的。”

弥安娜眼神微凝,反手抽出了背后的细长钢剑。

“锵!”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剑身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银芒,剑刃修长精巧,没有任何多余的华丽纹饰,唯有刃口处微不可查地流淌着一丝淡青色的风系魔力,将空气割裂出微弱的嗤嗤声。

咚!咚!咚!

领头的那头青鬃蛮猪犹如一颗被怒火发射出去的沉重铁弹,带着狂暴无匹的腥风迎面狂奔而来!它庞大的身躯所过之处,成片的麦穗被硬生生碾成绿色的泥浆,声势惊人至极。

“冲劲很足,可惜……直线冲刺太好预判了。”

就在蛮猪距离自己仅剩五米、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细微纹理的刹那,弥安娜的双脚微微弯曲,鞋底的风系魔力瞬间爆发。

她整个人轻盈得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 [X] ,不带半点重量地贴着狂暴的腥风向侧前方滑出数步。

轰隆!

庞大的蛮猪狠狠砸在她原本站立的空地上,泥土飞溅起数米高。它冲势太猛,四蹄在湿泥里犁出两道深达半尺的沟壑,却连弥安娜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因为巨大的惯性,蛮猪的身躯僵直在原地,试图强行甩动庞大的躯体转向。

“战斗可不能留给敌人转头的时间哦。”

弥安娜优雅地转身,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早已凝聚好的魔力在指尖亮起。

“微光术·过载。”

原本只是用来发光的低阶辅助魔法,在她精准的魔力压缩下,瞬间在蛮猪猩红的眼眶前炸裂开来!

炽烈夺目的纯白强光如同一颗小太阳在眼前爆开。

“嗷呜——!!”

眼睛骤然受创,强光穿透眼皮带来的剧痛让蛮猪发出了痛苦万分的惨嚎。它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与平衡,庞大的躯体在泥地里狂乱地甩动着头颅,獠牙在空气中划出危险的死亡弧线,将周围的泥土砸得乱飞。

“破绽,太大了。”

弥安娜踏步、侧身、挥剑。

她的动作流畅,细长钢剑包裹着极度凝练的青色剑芒,精准地避开了背部坚硬如铁的鬃毛与泥铠,顺着蛮猪后耳根处最软的一块缝隙,毫无阻碍地刺了进去!

噗嗤!

剑刃没入至柄!

弥安娜手腕发力,风系魔力在剑尖瞬间爆发,随后顺势一绞。

庞然大物狂暴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如同一座塌陷的小山般重重倒在泥地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生息。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耳根伤口汩汩涌出,将湿泥染成了深色。

另外两头原本准备从两侧包抄的蛮猪硬生生刹住了庞大的脚力。它们豆大的红眼里浮现出动物本能的惊恐与退缩,低低哼哧着,前蹄不安地刨着泥水,背上的鬃毛根根倒竖,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还要继续吗?”

弥安娜拔出剑刃,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剑尖斜指泥地,她微笑着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她的呼吸均匀平稳,额角甚至连一丝汗水都没有渗出,唯有一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两头蛮猪对视了一眼,终于被眼前这个看似纤细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所吓破了胆。它们发出一阵慌乱不安的呼哧声,掉转庞大的躯体,掉头就往茂密的灌木林深处连滚带爬地逃窜去。

“想跑可不行哦。”弥安娜轻笑了一声:“至少得再留下一头,作为给村民们的麦田赔偿金呢。”

话音未落,她的足尖在地面重重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狂风残影疾驰而出。

“风行·疾风步。”

风系魔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流线型的空气屏障,将迎面扑来的灌木枝条与碎叶尽数弹开。数秒之后,密林深处传来了第二声沉重的重物倒地声与短促的哀鸣。

惊起一片飞鸟盘旋在树林上空。

高坡上的村民们先是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整片山坡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疯狂欢呼声!有人将头上的草帽高高扔向天空,有人抱着孩子又笑又哭,村长拄着拐杖,颤抖着嘴唇,眼眶湿润地反复念叨着:“好……好啊!太好了!神明保佑……保佑我们遇到了弥安娜小姐!”

……

正午的打谷场上,阳光已经变得十分温热。

两头体型庞大的青鬃蛮猪已经被处理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在干净的石板上。弥安娜手法极其熟练地取出了魔核,顺便剥离了坚硬的皮毛与獠牙,半点好肉都没有糟蹋。

村长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粗布包裹走上前来,布包掀开,里面除了公会约定的铜币之外,还静静躺着几枚用油纸严密包着的银币,以及两块风干的熏肉。

熏肉用粗麻绳扎着,油纸外侧还沾着一点烟囱里的灶灰,显然是这个贫困的小村子能拿出的最珍贵的谢礼。

“弥安娜小姐……这,这是村里大家伙儿砸锅卖铁凑的一点心意。多亏了你,剩下的麦田保住了,这野猪肉分给各家,大家今年冬天也能见着荤腥了!”

“村长爷爷,公会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

弥安娜笑着将粗布包裹轻轻推了回去,只从中拣出了属于委托报酬的那几枚铜币。

“多拿一枚铜板,回去都要被塔莉娅姐姐念叨一整天呢,说我破坏行业规范。”

“可是你帮了全村这么大的忙,不仅保住了地,还留下了这么多肉,这让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啊……”

“真要谢我的话,”弥安娜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旁边井口下的石凳,“不如让我在这儿蹭碗水喝,顺便坐在这儿晒一会儿太阳?”

村里的妇人们闻言赶忙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端来了盛满清凉井水的粗陶碗,还拿出了刚烤好的粗麦饼和自家晒干的甜枣干。

几只胆大的小脑袋从干草垛后面探了出来。

一个扎着双羊角辫、脸庞晒得红扑扑的小女孩抱着个旧布娃娃,躲在树后,眼巴巴地看着弥安娜放在腿上的长剑。

“大姐姐……你刚才在麦田里‘嗖’地一下就飞过去了,那是仙女的魔法吗?”

“想知道吗?过来坐,姐姐讲给你们听。”

弥安娜拍了拍身旁的空木桩,随手将剑鞘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一个个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双眼闪烁着对外界最纯粹、最渴望的光芒。

“其实魔兽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可怕。”弥安娜拿起一块甜枣干塞进嘴里,柔声说道,“它们虽然个头大、皮肉厚,但脑筋向来转得慢,每次攻击前身体都会发硬。只要看准了它们眨眼的空当,哪怕是用打谷的木棍,也能把它们晃得找不着北。”

“真的吗?!”一个留着光头的小男孩挺起胸脯,“那我以后长大了,也能打倒大野猪吗?”

“只要好好吃饭、不挑食,多帮家里干活把身子骨练得结结实实,以后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优秀的冒险者,去保护大家。”

小女孩鼓起勇气跑过来,将一颗刚洗干净的鲜红浆果塞进弥安娜的掌心里,小脸红扑扑的。

“那……大姐姐以后还会来我们村子玩吗?”

“当然会啦。”弥安娜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等到秋天你们的麦子熟了的时候,说不定我还会来蹭你们村的甜麦酒喝呢。”

“我们家有!我爹酿的麦酒可甜了!”光头男孩赶忙大声喊道。

“那你可得给我留一坛,不许偷喝完。”

“一言为定!”

院落里响起了孩子们清脆无忧的欢笑声。村妇们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笑着搭话,阳光洒在干草堆与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秆被晒透后的暖香。

当弥安娜收拾好行囊准备告别时,全村老小一直将她送到了村口刻着“枫树”二字的石碑旁。

弥安娜站在高高的缓坡上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转过身,迎着正午灿烂的暖阳,大步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

穿过小镇南侧那条铺满碎石的小径,推开爬满常春藤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的雏菊开得正盛,书房的窗户半敞着,隐隐飘出一股陈年旧纸、干墨水与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回来了?”

坐在雕花书桌后的老人手里正握着一个小铜水壶,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几盆绿植浇水。

银白的长须垂在胸前,深蓝色的长袍虽然洗得有些褪色发白,但领口与袖口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他正是弥安娜的导师,前帝国高阶剑士——卡尔文。

“托您的福,后山的蛮猪解决得很顺利。”

弥安娜把腰间的细长钢剑挂在门后的木架上,顺手从背包里掏出用树叶包得整整齐齐的野浆果放在桌角。

“村民们还特意让我给您带了新鲜的浆果,说是自家树上刚摘的。”

“哼,那些乡民每次送东西都打着老头子的名头,我看分明是你这丫头会说话,讨人喜欢。”

卡尔文老师放下水壶,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他拉开沉重的红木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封用暗红色火漆严密封装的厚实信函,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火漆印泥上,赫然烙印着一柄精细的利剑贯穿星环的繁复徽记。

王都皇家学院的院徽。

“这是……?”弥安娜的眼神微凝。

“帝国皇家学院的特招生推荐书。”卡尔文吹了吹胡子,“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老脸,给王都那帮挑剔的选拔官写了整整三页纸,今早王都的狮鹫信使才冒着风雨送到。”

弥安娜微微睁大双眼,走上前去,低头看着那封沉甸甸的信件。信封用的是最上等的羊皮纸,边缘压着精美的烫金暗纹,摸上去有细微而质感十足的凹凸感。

“老师……镇上推荐的名额,向来不是只有给那些大贵族子弟的选拔考名额吗?平民推荐信……”

“贵族子弟?”卡尔文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骨子里的不屑,“那些连握剑手心都怕磨出老茧的小少爷,也配用我卡尔文的名额?拿着也是浪费。”

老人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一年在小镇里,你接了多少委托、帮了多少人,别人看不全,我这个老头子可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剑术的底子,还是对风系魔法的细腻调配,你都早就超越了寻常黄金阶的标准。这个偏远小镇的水塘太小了,装不下你这条整天想着往外跳的鱼。”

弥安娜抬起眼帘,凝视着信封上的星环标记。

她集中注意力,视野角落缓缓浮现出一层如水波般荡漾的半透明淡金色光晕。

【奥克苏斯皇家学院:帝国最高学府,四柱家族继承人与各方核心势力交汇之地,《维尔德记事》核心剧情展开点。】

光晕随风消散。

主线……终于要开始了。

那个曾经在冰冷屏幕前被她几乎通关的、无数英雄与反派轰轰烈烈登场的大舞台,此刻正以一封泛着墨香的推荐信形式,真真切切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在屏幕前看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帝国天才、名门后裔,此刻都还在王都的这片风暴中心里,沿着原有的命运轨迹缓缓运行。

前世的沈眠习惯了隔岸观火,习惯了躲在安全的距离外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用屏幕当盾牌,用封闭当铠甲。

但这一世十七年的真实阳光与泥土香气,早已将她重新浇筑。
握着剑柄的手是有温度的,胸膛里的心跳是热烈的。

“怎么?平时胆子比天还大,这会儿看到王都的印章,反倒害怕缩壳里了?”卡尔文打趣道。

“才没有呢,卡尔文老师。”

弥安娜抬起头,眼睛里像落进了阳光,清亮而明媚。

她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信函拿在手里,嘴角扬起一个大大方方的弧度。

“我只是在想,王都那群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们,要是输给我这么个乡下跑腿的小冒险者,脸色该有多精彩。”

“哈哈哈哈!好!要的就是这股狂劲!”

老人畅快地大笑起来,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揉在发顶却格外温暖。

“准备准备吧。下个月初,公会的商队会顺路前往王都,到时候你跟着他们一起出发。”

“明白!绝不给您老人家丢脸!”

“丢不丢脸倒是其次。”卡尔文忽然收了笑,深蓝色的眼睛在银白长眉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深邃,“王都不比偏远小镇。那里的人说话像裹着蜜的刀,笑里藏着钩子。你记住,不要因为对方穿着华丽的袍子就高看他们,也不要因为对方衣衫褴褛就低看他们。看人,要看眼睛,看他们在无人注意时做什么。”

“我记住了。”

“还有……”老人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遇到一个……姓安可的人,尽量离远些。至少……别急着交付信任。”

弥安娜微微一怔,但老卡尔文显然不打算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水壶。

“去吧。明天再来,我给你讲讲王都那帮老家伙的怪癖与弱点,免得你去了吃亏。”

走出老师的院落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色晚霞。
弥安娜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熟悉的泥土小道,一路爬上了小镇后方那片最开阔的草坡。

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乱了她垂在腰际的细软黑发。

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地平线,把整座小镇的屋顶、烟囱里的炊烟和远方起伏的山峦,全部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瑰丽的金红色的光辉。

她屈起膝盖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安静地看着那轮渐渐隐去的光芒。

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穿越之初那个模糊却无比宁静的梦境。

梦里的神殿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那位金发浅瞳、极其圣洁的光明女神曾静静注视着她。

“这个羊皮纸是你的灵魂在重塑时,与这个世界的规则共鸣而自然显化的记忆形态。”

“它不会直接赋予你无敌的力量,它只是让你‘记得’而已。”

“但有时候……在这个世界里,记得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了。”

那个时候,刚刚从死亡与虚无中苏醒的沈眠,并没有完全听懂女神话里的深意。她只觉得自己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醒来时有了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名字,还有一块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羊皮纸。

她以为那是恩赐,是补偿,是让她重新活一次的礼物。

即便到了现在,握着这副充满生机与力量的身躯,她其实也依旧没有完全弄明白命运的所有答案。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再是那个把自己锁在阴暗小房间里、连面对明天都需要巨大勇气的沈眠了。

哪怕未来的王都充满滔天风暴,记忆里的那些悲剧命运轨迹也注定会被她改写,因为她已经拥有了迎面走上去的坦荡与勇气。

“下个月初啊……”

弥安娜深吸了一口带着落日余温的清爽空气,从草地上轻巧地一跃而起。

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细碎草屑,她转过身,踩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小镇灯火,步履轻快地朝着山下走去。

晚风穿过茂密的树梢,在草坡上荡开一层层柔软起伏的金色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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