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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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德府在上环南边,是一座三层的楼,院子不大,收拾得很讲究。
谢缚是从侧门进府的。
侧门比正门矮一半,门槛上没有石阶,一抬脚就踩进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刷得白白的,尽头是下人房。
管家在那儿等他。
管家姓珂,是个瘦高的老女人,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撞在一起,很响。
「束具师派来的。」
「是。」
「跟身的规矩你懂。」
「懂。」
「说一遍。」
「早晚各一次,扣解都归我。主子的东西不出府。主子的身子不许多看。不许碰主子的私物。不许在主子的房间里过夜。」
珂管家没说话。
谢缚想了一下。
「不许说话。」他说。
「嗯。」珂管家把钥匙串掂了一下,「你住最里那间。饭在下房吃。明天早上天亮,在你主子门口等。」
「是。」
他跟在下人房的最里一间。屋子很小,一张板床,一张凳子,墙角一只木箱。
木箱是缚奴用的。里面本应该是空的,因为工具都由主人家里出。但他来的时候,格雷给了他一只小包。
包里是三样东西。一块软布,一小罐油,一枚备用的铜扣。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板上,看完又收回去。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晚上吃饭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背驼得很厉害,左手的两根手指是弯的。他端着一只碗,坐在谢缚对面,吃了两口才把头抬起来。
「你就是那个跟身的。」
「是。」
「我叫卜。」他把自己的手摆到桌上,让谢缚看那两根弯手指,「这府里以前的束具活,是我干的。」
谢缚放下筷子。
「二十三年。」卜说,「主子从小小姐的时候就穿我扣的束具。上个月她嫌我手不灵了。」
谢缚没接话。
这种时候接什么都没用。跟前的人被换掉,心里那口气不是冲新人来的,是冲着日子来的。
卜把那碗饭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
「你知道跟身最难的是哪一样吗。」
谢缚抬头。
「不是扣。」卜说,「是看着。你每天要看着一个女人身上你最不该看的地方,看十几年。看久了你就会觉得那是你的活。」
他说完就走了。
谢缚在桌子前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最后两口饭吃完。
然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回到自己屋里,把衣服叠好放在凳子上。
躺下之前,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条很细的绳还在。他抠了两下,抠不动。
他闭上眼。
明天早上天亮,他要去站在一个人门口。那个人前几天踢过他一脚,还不知道他是谁。
三楼东边的屋子,门是白的,门上镶着一块小玻璃。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到了门口,跪下。跪了一刻钟,门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仆,看见他,把身子往边上一让。
「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道,皂和玫瑰水混在一起。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光落在床脚上。
安洁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睡裙,睡裙下面是一双白色的长筒袜,袜口到大腿。头发没梳,披在肩上。
「东西带来了。」她说。
「带来了。」
「先把我脚上这副解了。」她伸出一只脚,「越看越烦。」
谢缚膝行过去,在矮凳前面停下。
他先看她的脚。
那副脚环是银的,两枚,内侧的绒已经被汗浸成深色,扣眼边上有一道细痕,是磨出来的。
要开这副环,得用一根细铜针。铜针从侧面那道窄搭扣里挑进去,把里面的卡片顶起来,环就开了。
这个动作要稳。银圈很薄,挑重了就弯,弯了就得重新打。
他的左手托住她的脚踝,右手拿针。
她的小腿绷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从膝盖一直传到脚背,像一根弦被人碰了。
谢缚没抬头,针尖找到位置,轻轻一挑。
「咔。」
左脚开了。
他把环取下,托在手里翻了一遍,看里面的磨损。
外侧磨得重,内侧几乎没磨到。这说明她走路的时候脚踝往外偏。
他把里面的绒用手指抚平,然后换到右脚。
右脚也是「咔」的一声。
两只环都取下来以后,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膝上的软布上。
她的脚踝上留了一圈红印,右侧的皮已经磨破了一点,破口上有很淡的结痂。
「痛吗。」他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知道怎么改。」
她没答。
谢缚从包里取出一根细绳。这是量尺寸用的。绳头上打着一个固定的结,量的时候把绳绕一圈,再拿铜尺去量结到头的长度。
他把绳绕过她的左脚踝,拉紧,取下来。
再把绳绕过她的右脚踝,拉紧,取下来。
两段绳放在一起一比,差了两分。
他又量了一遍,还是两分。
「小姐。」他说。
「嗯。」
「您左脚比右脚大两分。」
她转过身来。
这是谢缚第一次正面看她。栗色的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她今年十九岁,脸上那点神气是十几年养出来的,没妆也还在。
「你再说一遍。」
「左脚比右脚大两分。」他说,「这副环是按同一个尺寸打的,两枚一模一样。左脚大,右脚小,戴同一副,左脚就必然磨。」
安洁没说话。
她把脚收回去,脚尖在矮凳的边上蹭了一下。
「束具师眼那么准,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谢缚没接话。
这种话接不得。束具师没看出来,是因为量尺寸的时候不是他出手,是别人量的。跟身的人换过三回,量的人都把左脚当成右脚量了。
「你叫什么。」她说。
「十四。」
「十四。」她重复了一遍,「束具师那边的人都没有名字?」
「没有。」
「那你不会自己起一个。」
谢缚低着头,又一次没接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脚伸了回来,搭在他膝上。
「换。」她说。
新的一副已经带来了,是格雷重新打的,左边的内径多了两分。谢缚先给左脚试,托高一点,把环套进脚踝,两指按住搭扣往下一压。
「咔。」
然后右脚。
「咔。」
两只环都扣上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开。因为新环刚戴会紧,要把里面的绒顺着脚踝推一遍,推开了才不嘞。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跟,一只手把绒往两边推。
手指从脚踝滑到脚背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
第二次。
而且这一次比刚才那一次明显,五个脚趾一起往里收,收得很紧,过了两息才慢慢张回来。
谢缚没停手,把手移回脚跟,把两只环的位置对齐。
「好了。」
她把脚收回去,踩在地上,左右转了转。
「比原来好。」她说。
「是。」
「下午我还有一副要换。」她站起来,拉了拉睡裙的下摆,「颈环。你中午过来。」
「是。」
他磕了头,膝行退到门口,站起来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方才托她脚踝的那一下,他留了一点东西在她身上。
不多,就一根线头那么细,绕在左脚环的边上,绕了半圈。
他想看看,这根线头能不能过夜。
中午那副颈环换得很顺。
颈环比脚环难扣,因为要在喉咙前面停手,停得不对就会碰到嗓骨。安洁坐着没动,只在最后一下把下巴收了起来。收得比昨天在束具厅那次低了一点,因为她今天知道了他手稳。
换完,她让他退下。
下午他在下人房里把三副换下来的旧件拆了。旧件的绒要拆下来洗干净,晾干,再缝回去。这是跟身自己的活,没人教,拆坏了要赔。
他拆得很慢,一套拆了整整一个下午。
进府的第三天,他发现自己每天能在她身上看出很多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不写。缚奴不识字,写了也没用,脑子是最靠得住的箱子。
第一样,她左脚比右脚大两分,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上下楼的时候右脚踩得轻,左脚踩得重。
第二样,她早上比晚上好说话。早上的时候她刚醒,人还没把自己穿回去,问什么答什么。晚上卸了束腰以后她话少,因为她累。
第三样,她颈环内衬的绒换得比脚环快。不是因为颈环磨,是因为颈汗多。她出汗先出在脖子上,不出在手心。
第四样,她腰围一个月一变。束腰的第三排扣有四个孔,她一般扣在第二个,只有月初那几天在第一个。
第五样,她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背。解束腰的时候她会把头发从里面拨出来,拨到前面去,把背盖住。
第六样,她右脚的小指有一点旧伤。骨头有点歪,不是天生的,是断过没人接好。
他把这些记下来,又记下一堆别的小事。
站着的人记事是用眼睛,因为他们的头能抬起来。跪着的人记事是用耳朵和手,因为头抬不起来,只能用别的。
格雷说的「你要知道她怕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他先把能记的都记下来。
天黑了以后,女仆上来叫他。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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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罩是罩着的,光很柔。安洁已经卸了妆,坐在床沿上,睡裙换了一件,长袜也换了,还是白的。
她背对着门。
谢缚跪到她身后半臂的位置。
要解的东西一共三件。颈环,肩带,束腰。
先从颈环开始。颈环最靠上,也最好解,他手指从她颈后绕过去,把搭扣一挑。
「咔。」
她的脖子松了下来,肩往下沉了半分。
然后是肩带。肩带的扣在胸前,他要从她两侧把带子往后抽。抽的时候手背会擦到她的肩,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带子必须贴着皮肤。
他抽得很稳,抽完把两根带子各自绕在一只手上,不让它们吊在她身上。
最后是束腰。
束腰三排扣,扣的时候从下往上,解的时候也从下往上。
第一排,皮面松开了半寸。
他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声。
第二排,腰侧那两片皮往两边散开。
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排。
这一排解完,整件束腰就完全松开了。皮料从她身上往下滑的时,他没有去扶,而是把两手退开,让她自己把束腰取下去,放在床上。
规矩里写得很清楚。解到最后一件,手要退开,不能接手。
她取下束腰,随手放在床边,然后伸手把头发从里面拨出来,披散在背上。
那一瞬间,她的背在他眼前。
背很白,中间一道浅浅的沟,是束腰长年勒出来的。两侧的皮肤比中间的低下去一线,像一道旧痕。
他只看了一息,就把眼睛垂下去。
规矩第二条,主子的身子不许多看。
但就在垂下眼那一息里,他把一根线头留在了她腰上,绕着那道旧痕,绕了半圈。
「出去。」她说。
「是。」
他膝行到门口,站起来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外是走廊。廊上没有灯,只有楼梯口一盏。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按规矩,跟身要等女仆来叫才能走,因为夜里她可能要加解。
他站在那盏灯下面,把手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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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开始试。
第一件,试紧。
他把留在她腰上的那根线头,轻轻地收了一点。
很轻,只收了一分。
屋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
然后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醒,也不是睡,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被人碰了一下的呼吸,先停一下,再浅一分。
他把线头松开一点,她的呼吸就回来了。
收紧,浅。松开,回。
他试了三遍,三遍都一样。
第二件,试沉。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等到屋里呼吸匀了,才开始感受那根线头的重量。
刚留上去的时候,它很轻,轻得像没挂东西。
现在它沉了。
不是挂上了什么东西,而是它自己变重了,像浸了水,从线头变成一条细绳。
同时它有一点温,不是他指头的温,是另一头的温。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三件,收。
他扶着楼梯口的木柜,把那根细绳往外拉。
不是拉人,只是拉绳。他记得昨天在廊下那一下的感觉,那次是一股暖流硬撞上他的胸口,这次他拉着绳,很缓很轻地往下收。
有东西过来了。
很少,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抽回来的一根丝。它顺着他的手往上走,走到胸口,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沉到肚子里。
他肚子底下那点东西又多了一点。
与此同时,屋里那个呼吸又短了一下。
他停了手。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他才把手放下来。
这时候,他感到手心是湿的。
不是汗。那根绳从他手心里抽出去,像从我身上分出去一样,分的时候有一点点牵拉的感觉,分了之后手心就湿了。
他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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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在门口跪下。
门开得比昨天晚。女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安洁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着,眼下的青比昨天深了一圈。
她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谢缚膝行进去,在矮凳前面跪好。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昨天我做了个怪梦。」她说。
谢缚低头。
「梦见有人在我脚上打了结。」
屋里很静。
谢缚把头低得更低。
安洁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她光着脚,脚底下是地毯。
然后她把一只脚抬起来,踩在他肩上。
这一踩他记得。前几天在束具厅,她也是抬的这只脚,这一次没穿鞋。
「说。」她说,「你昨天在我脚上留了什么。」
谢缚没抬头。
「线头。」他说。
「什么线头。」
「量尺寸用的线头。我忘了收。」
她的脚在他肩上压了压。
压了三息,她把脚收回去,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
「下次记得收。」
「是。」
他磕头退出去。
走到楼梯口,他把手心摊开看了看。
那根线头还在。而且比昨天沉。
他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板上,把今天收回来的那点东西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转完,他把它压在肚子最底下,跟上一回那点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把两只手放在胸口。
从今天起,他每天早晚都能碰她两次。他要在这些碰里,把剩下的东西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