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浑身都是得气的感觉。酸、麻、胀、重，从脖子上的项圈到膝盖上的淤青，从塞过 [X] 的深处到被链条勒过的手腕。她的身体在得气，每一寸都在得气。但她的心呢？她的心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的心好像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它被分成了很多块，一块在王传鑫留下的照片里，一块在秦明杰的手机里，一块在父亲药柜的抽屉里，一块在孙慧那句“别一个人扛”里。她找不到完整的那一块。

凌晨两点，梁璐在笼子里翻了个身，铁栏杆硌着她的后背。她睁开眼，看见秦明杰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她看着那只手，想起白天在诊室里，他把遥控器按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把项圈扣在她脖子上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笼子外面说“尺寸我量过，刚好装下你”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乖”。

那个字在她脑子里回响，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她恨那个字。她恨他那样说的时候自己身体里涌上来的那种东西——不是 [X] ，比 [X] 更复杂，像是一种被确认的安心，一种被收纳的踏实，一种在笼子里终于不用再选方向的疲惫。

她恨自己恨到牙根发酸。

但她没有动。她蜷在笼子里，听着秦明杰的呼吸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等着天亮。

六点差十分，天还没亮透。秦明杰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梁璐在笼子里也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她听见他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走过来。笼门打开，插销拔出来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出来。”

她慢慢从笼子里爬出来，膝盖跪在地板上，手掌撑着地面。她的四肢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秦明杰没有扶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站稳。

“去洗澡。毛巾在浴室架子上。洗完穿衣服，八点之前到医院。”

梁璐点点头。她走向浴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她脖子上的链条。她停住，回头看他。

秦明杰低头，在她耳边说：“今天晚上还来。”

她没有说话。他松开链条，她继续走向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站在淋浴间里，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到脚底。她想起昨天早上在公寓里，她站在穿衣镜前攥着内裤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觉得八个小时很长。现在她知道，八个小时也好，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只要链条还在他手里，时间就没有意义。

她洗完澡出来，秦明杰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他没有看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茶几：“吃了走。”

梁璐坐在沙发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凉的，皮有点硬。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豆浆也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秦明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吃完。”

她又拿起豆浆，把剩下的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穿上昨天的衣服。衬衫的领子有点皱，西裤的膝盖处鼓了两个包。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和昨天不太一样了。眼睛更肿，嘴唇更白，颧骨上的粉底已经掉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项圈已经摘了，但那一圈皮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条褪色的项链。

秦明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明天还戴。”

她没有问戴什么。她知道他说的是项圈。

她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有修好，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晨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灰粉色。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古老而疲惫的叹息。

梁璐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低下头，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秦明杰的消息：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直接过来。不用问，不用报备。迟到一分钟，我就在你的照片里挑一张发出去。挑哪张，看我心情。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的台阶很长，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她想起昨晚在笼子里，她蜷着身体，透过铁栏杆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时候她觉得笼子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的身体。但现在她走在地铁通道里，觉得笼子变大了。笼子变大了，大到能装下整座城市，装下医院，装下父亲的诊所，装下所有她认识的人。而她就在这个巨大的笼子里走着，脖子上套着看不见的项圈，链条的另一端在秦明杰手里。

她走进车厢，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靠着车门站着。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电缆在墙壁上蜿蜒，像一条条被钉住的蛇。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背的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那时候她坐在药柜前面的小板凳上，晃着两条腿，一句一句跟着念。父亲说，背熟了这些，以后就能治病救人，就能立身正。

她背熟了。她考上了。她当了医生。她立身正了吗？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梁璐睁开眼，走出车厢。她走上台阶，走出地铁站，站在医院门口。晨光照在白色的门诊大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上那道红痕。然后她抬起头，走进医院大门，走向更衣室，走向那件白大褂，走向今天的二十三个门诊和十二个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