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呀，这么用力，已经打烊啦！”璐儿听到敲门声，小嘴不高兴地嘟囔着，起身朝门口走去。她只当是哪个没注意时间的熟客，语气里虽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抱怨，却并没有多少警惕。

“来了来了，已经打烊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伸手拉开了厚重的门闩。木门刚开了一条缝，夜风便裹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与铁锈味钻了进来。

我看过去。门外黑沉沉地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身材高大，亮银色重甲在路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出一个雕刻般锋利的下巴。

我刚想开口说“已经打烊了”，璐儿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门缝再开大些，门口那人便突然暴起。

“滚开！”

一声粗暴嚣张的吼叫像钝器砸在空气上。紧接着，一条粗壮的手臂猛地挥出，重重地推在璐儿肩膀上。璐儿惊呼一声，整个身子朝旁边踉跄栽倒，所幸一手抓住了旁边的椅背，才没摔在地上。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餐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向内猛撞，门板磕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栓直接崩飞出去，滚到角落才停下。

“落日血蝶公会的会长，滚出来！”

一个极其张狂的声音伴着铠甲的铿锵声闯了进来。三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跨过门槛，像三柄出鞘的钝刀，割裂了满室暖黄的灯光。

我们所有人瞬间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当先那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材十分高大，一副亮银色重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芒。双肩的甲片棱角分明，让他显得格外宽阔凶悍，像一尊行走的战傀。一柄造型夸张的银色双刃战斧倒背在身后，斧面比人的脑袋还大，斧刃上密布着细密的符文。他抱着双臂，下巴高高扬起，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到令人作呕的倨傲，像在视察什么低等场所。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穿淡绿色重型铠甲、背负宽大重剑的玩家，神情如出一辙，都用鼻孔看人，仿佛我们只是几只挡路的虫子。三人左臂上，无一例外地佩戴着一只暗红色金属护腕，护腕表面纹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獠牙外露，双目猩红，在魔法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正无声嘶吼。那是同一个公会的标识。

我眉头骤然拧紧，瞬间扫过去。身体几乎本能地动了。我跨步走向被推到墙边的璐儿，半蹲下来扶住她，顺手将她整个挡在身后。她的胳膊上红了一块，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小脸因疼痛和惊吓而泛白，但眼中更多的是愤怒。

“没事吧？他弄疼你没有？”我压低声音问，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没事……”璐儿摇摇头，咬着嘴唇，眼睛却死死瞪着那几个不速之客，“就是被推了一下。这里是城内，他们真敢攻击我，警卫系统早就触发了。”她声音里还有些发抖，但硬是挺着没有露出半点怯意。

我直起身子，把璐儿牢牢遮在身后。确认她无碍后，我才转过头，正眼看向当先那人。那眼神里的温度，比餐馆外面渐渐浓起来的夜色还要冷。

“呵呵，你就是落日血蝶的会长？”银甲男人眯起眼睛，用一种仿佛打量货架上商品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接着，他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夸张地瞪大了眼，音调猛然拔高，“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曙光之城神级职业——魂枫吗！幸会幸会啊！”

语气里满是做作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嘲讽，他身后的两人也配合着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嗤笑，显然排练过不止一次。演技拙劣得令人尴尬。

我懒得跟他废话，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波动：“温馨提示一下，你们现在正非法入侵私人住宅。我随时可以呼叫卫兵把你们‘请’出去。所以，有屁快放，没事就滚。”

对于这种明显不怀好意、行事嚣张到没边的家伙，我向来没有半点耐心。如果不是曙光之城内严禁玩家私斗，单凭他刚才推搡璐儿和踹门的举动，我此刻已经动手了。

“哼，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连我们都不认识。”银甲男人闻言，眼中鄙夷之意更甚，像看土包子一样把我们逐个扫了一遍，“听好了，我们是起源之城的【弑天】公会！我是副会长，血刀冢！”

这话一落，三人不约而同地挺起胸膛，扬起下巴，用近乎完美的角度把两个鼻孔对准了我们，那姿态，活像开屏的孔雀，只差在额头上刻“还不赶紧跪下”几个大字。

可我们这边的反应，却让他们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我面无表情，像在听一段冗长的垃圾广告。墨月眼神冰冷，手指似有若无地按在桌沿，像在克制拔剑的冲动。龙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讥诮，像看猴戏。筱筱和星璃明显有些慌乱，紧张地往我们身后缩了缩，频频看向我。璐儿和莉安娜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困惑，仿佛在看一只突然冲进家门的疯狗。

小姑娘们确实没听说过什么“弑天”公会。但我确实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她们多得多。

【弑天】公会，是《异世纷争》开服前，国民级游戏《勇者传说》里的“第一公会”。不过他们这个“第一”，指的是规模第一。成员数量极其庞大，号称数万之众，可质量却参差不齐，鱼龙混杂。核心高手确实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冲着名头来跟风混日子的普通玩家。他们的行事风格就三个字——人多，横。抢野外资源点，他们靠人数碾压；包场BOSS，他们用人墙堵路；清场练级区，他们如蝗虫过境。很多实力不俗但队伍人数稀少的小公会和散人玩家，都被他们这种流氓式打法恶心过，敢怒不敢言。

他们会长“弑魂”，我印象颇深。当年在《勇者传说》竞技场里交过手，技术还算有两下子，但也仅此而已。我曾听人说，弑魂自己也很清楚公会的短板，只是摊子太大，根本管不过来。而眼前这个所谓的副会长“血刀冢”，恕我直言，听都没听过。多半是后来靠着资历或巴结上位的货色。

至于更远的传闻，那就更难听了。据说在《勇者传说》后期一次跨国战争中，弑天公会曾组织三千人的大型团队，结果被沙俄服务器著名公会“白熊”的四百人精锐团正面击溃，死得连名字都没留下，沦为整个游戏圈的笑柄。

所以对于这个“弑天”，我从来就没放在眼里。别说一个区区副会长血刀冢，就算弑魂今天亲自站到我面前，我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哦，弑天啊。”我语气平淡，甚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在打发上门推销的，“有什么事快说，给你们两分钟。没看到我们正在吃饭？两分钟说不完，到时候就是卫兵‘送’你们滚了。”

我刻意在“送”字上加了重音，像把一枚钉子敲进他耳朵里。

“呵呵，这就对……嗯？！”血刀冢下意识想顺着话头往下说，话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我这话里根本没有他预想中的敬畏或惶恐，反而全是赤裸裸的轻视和打发。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像被人当面啐了一口。嘴角抽动几下，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干巴巴的冷笑：“你们知道我是弑天的人，还敢对我不敬？呵呵，我记住你们了，落日血蝶是吧？记得以后别再出城了，野外见一次，杀一次！”

他越说声音越厉，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他的愤怒越尖锐，越显得没有底气。那根他原本准备好的“下马威”大棒，在挥出去之后，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连声脆响都没听见。

“今天老子本来是来给你们个警告的，”血刀冢恶狠狠道，目光在我和墨月之间来回扫射，“不过既然你们这么不识抬举，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也没必要警告了！我们开门见山——听说，‘江湖’能成立第一家公会，也有你们落日血蝶的‘功劳’？呵呵，你们这么敢明目张胆地和我们弑天作对，那我们就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第一公会了！‘江湖’？‘落日血蝶’？等着瞧吧！”

“嗯，说完了？”我抬起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刚刚钻进耳朵里的只是几声无意义的噪音。然后我提高音量，朝门外朗声道：“卫兵！”

话音未落，餐馆门口已响起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两名全副武装、胸甲上刻着曙光之城徽记的卫兵，迈着肃然的步子走进来。他们显然是早已到了，只是在等我这个屋主召唤。作为城主雷欧德重点关注的对象，我的餐馆附近二十四小时都有卫兵轮班执勤，刚才血刀冢踹门的巨响和叫骂，早就惊动了他们。

“先生，你们的行为已构成非法入侵私人住宅，并涉嫌威胁他人。请立刻离开此地！”为首卫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城中治安队特有的威严。

“呵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级职业吗？只会躲在城里，依靠NPC卫兵吓唬人，自己是个没胆的饭桶？”血刀冢见卫兵出现，不敢再动手，但嘴上仍不饶人，还在用拙劣的激将法，试图在离开前找回一点场子。

“嗯，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像在赞同一个愚蠢的问题，“如果不是城里严格禁止PK，在你刚才推搡我的人、踹开我的门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我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眼底，继续道：“贵公会派出来的人，就只会用这么低级的挑衅？还是说，你们弑天现在就只剩这种货色了？赶紧滚吧。如今全人类都面临困境，正该齐心协力攻克这个游戏的时候，也只有你们这种垃圾，还在为了一己私利、为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四处挑拨离间、制造内耗。你想怎么对付我们，随你的便。现在，立刻，滚出去。”

“卫兵，送客！”

我一脸厌恶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三只掉进汤锅的苍蝇。动作随意，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

“请立刻离开！”两名卫兵同时上前一步，手中长戟交叉，锋刃相碰发出铿锵一声脆响，直指门口，语气不容置疑。

血刀冢和他身后两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三块被揉皱的破布。他们嘴角抽动，却再也放不出一句像样的狠话。那根被他们扛了一整晚的倨傲脊梁，在卫兵的戟锋和满屋子冰冷目光下，终于彻底垮塌下去。

“哼，我们走着瞧！”血刀冢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扫过璐儿，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然后重重一甩背后的战斧带，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他脚步又重又急，铠甲撞得咣当作响，像条被踹了尾巴的恶犬。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上，临走前还狠狠盯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脑子里。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远处街道上传来几声压低了的叫骂，然后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扇被踹得有些变形的门扶正。门板底部裂了几道细纹，合页也歪了，但勉强还能合上。我把门关好，又捡起崩飞的门闩，暂且将门别住。转身回到饭桌旁，拉着还有些气鼓鼓的璐儿坐下，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了，傻逼走了，我们继续。”

我端起杯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眼里的冷意却还没散尽。

“师傅，你认识那个家伙？”龙皇坐下后，隔着桌子望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也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她刚才忍得辛苦，要不是在城里，按她的性子，那血刀冢根本走不出这扇门。

“不认识。”我摇摇头，拿了一块果干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弑天公会我倒是知道，一个仗着人多势众、喜欢欺软怕硬的公会罢了，名声一直就不怎么样。”

“啊？我看你和他说话那么不客气，还以为是老仇人呢。”墨月也开口了，冰蓝色的眸子里还凝着一层未化的冷意。她的视线不时瞟向门口，像在防备那伙人杀个回马枪。

“仇人谈不上，看不顺眼而已。”我冷哼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要不是城里禁止PK，就凭他进门推璐儿那一下，我已经拔刀把他那狗头砍下来了。”说着，我再次揉了揉璐儿的脑袋，手指在她的兽耳旁轻轻摩挲了几下。璐儿被摸得耳尖微微发红，火气也散了大半，像只被顺好毛的猫，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

“不过，”墨月话锋一转，秀眉微蹙，“按他们最后那意思，是冲着我们来的？可这也说不过去。现在公会排行榜上，第一是‘江湖’，第二是‘霸道’，第三是‘游戏人生’，他们‘弑天’才排第四。他有毛病吧？跑来找我们这刚成立的、排名第五的‘落日血蝶’证明什么？”

我放下筷子，稍微琢磨了一下，认真道：“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帮刀剑如梦拿到了第一块建会令牌，让‘江湖’成了第一家公会。在一些人眼里，我自然就被归到了‘江湖’那边。他们不敢直接去碰‘江湖’，于是就拿我们开刀，想先捏软柿子，杀鸡儆猴。顺带还能搅乱曙光之城的玩家势力，一箭双雕。”

墨月缓缓点头：“很有可能。这种公会，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和所谓的‘排名’。我们刚成立，在他们看来，正是最弱、最好欺负的时候。”

“我给刀剑如梦发个消息提醒一下吧。”我说着打开好友列表，“我们最近要忙着装修公会之家，大部分时间会待在城里，他们想针对我们也不容易。但‘江湖’的人不一样，成员多，活动范围广，而且实力参差不齐，更容易被盯上。”

我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消息，把事情经过和可能的威胁，简洁明了地发了过去。

刀剑如梦的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回来：“多谢魂枫兄弟提醒！弑天的人今天下午也来我们公会驻地附近转悠挑衅了，我们已经有所防备。明天开始，核心成员和练级小队都会加强警戒和组队。你们也多加小心！”

看完回复，我稍微放下心来。“江湖”毕竟是大公会，会长刀剑如梦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既然已有防备，倒不用我多操心。

“好了，”我锁掉好友界面，重新举起杯子，朝桌上扫了一圈，把几个女孩的神色都收进眼底。璐儿已经恢复了元气；龙皇抱着胳膊；墨月若有所思；筱筱和星璃也慢慢放松下来；莉安娜也在看着我，仿佛在等我的下一步指示。

“别让那几个蠢货影响了心情。”我提高声线，语气里重新灌满了那种让她们安心的笃定，“明天开始，咱们就有自己的‘家’要布置了。谁住哪间、怎么装修、买什么家具，今晚都好好想想。”

“嗯！”女孩们齐声应道，餐馆内那根被搅乱的弦，很快重新调回了温暖的调子。暖黄灯光依旧，笑语声重新流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