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哥布林凶狠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它双脚分开站立，身体微微前倾，狼牙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它身上隐约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黑气，眼神中的猩红比普通的野兽更浓，在那双眼睛里可以看到明确的目标和判断。

“哈！哇啦啦！”它叫嚷了几个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然后挥了挥狼牙棒，将棒头朝我们的方向点了两下，这个动作不像是示威，更像是某种信号。

“怎么办，师傅？”龙皇低声问。

“不行，不能打。”我盯着那只哥布林，同时用余光扫视周围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我们对它的战斗方式一无所知，不知道它的技能、不知道它有没有后援。而且这片森林的环境太差了，太黑了，可视范围不到三米，它们的主场。在这种地方陷入缠斗，输的只会是我们。”

更重要的是，我的【真视之眼】已经把它的信息反馈了回来。

【哥布林战士】（精英）
等级：16
生命值：21816
攻击力：317
防御力：219
技能：【毁灭打击】【震荡重击】【呼朋引伴】

十六级。比我们高出整整三级，属性全方位压制。这绝不是可以秒杀的杂兵。

“小心后退，保持警戒。”我压低声音，开始缓慢后退，“它的攻击很高......”

我的话音还没落。

那只哥布林忽然仰起了那颗光秃秃的脑袋，脖子抻长，喉结剧烈滚动，然后张开了那张阔嘴，发出一连串极其尖锐、音调混乱的怪叫：“嘎啊——啦啦啦——呜嘎嘎——！”

这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极为刺耳，穿过层层树冠向外扩散，回音在树干之间来回撞击。那是呼叫。是烽火信号。它在呼叫同伴。

几乎同时，周围的黑暗里，传来了回应。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伴随着更多沙哑的、兴奋的、充满恶意的低吼。不止两个方向。是三个。四个。甚至更多。落叶被踩踏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黑暗中有东西在快速移动，包围圈正在合拢。

“被包围了。”龙皇的声音平稳地陈述这个事实。

没有时间思考了。硬拼？一只十六级的哥布林尚且不知深浅，再来几只，甚至可能还有同级别乃至更高的哥布林，绝对无法正面接战。

逃跑？在完全陌生的黑暗森林里，我们未必跑得过这些原住民。而且逃进更深处的密林，等于自投罗网。

只有一个选择，暂时脱离它们的视线。把它们引出来，在开阔地带逐个击破。

而我的视线放在了那高耸的巨树上。

“跟我走，上树！”我低喝道。

龙皇立刻会意。

我们同时转身，朝刚刚经过的那棵两人合抱粗细的古树冲去。那只哥布林显然没料到我刚才还在后退此刻却突然冲锋，它猩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困惑，然后猛地怪叫着朝我们扑过来。

它快，但我的冲锋更快。【野蛮突进】发动！我没有冲向哥布林，而是冲向了那棵粗壮的古树。在距离树干还有两步时，我猛地刹住脚步，同时右手巨剑抡起一道弧线——【断罪重击】轰然斩出！

沉重的巨剑剑身狠狠砍在侧面扑来的那只哥布林的狼牙棒上。“铛”的一声巨响，哥布林连棒带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手指虎口崩裂，暗绿色的血从它的指缝间渗出来，它的头上也冒出了眩晕的记号。

“上去！”

我微蹲下身子，她踩着我半蹲的大腿借力跃起，双手抓住了头顶上方那根粗壮树杈，腰腹一收便稳稳地翻了上去。紧接着她用腿挂在树上，上半身倒翻下来。我跃起、抓住她垂下的双手，被她拉了上去。

整套动作从发起冲锋到站稳在树枝上，总共不超过四秒，但这种配合，对于军人来说，太简单了。

下方的黑暗里，原本空无一人的落叶地面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暗绿色的身影。

三个。

然后第四个，第五个。

加上之前那只刚刚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哥布林，一共六只哥布林。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涌出来，每一只都敦实凶狠，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粗制武器，骨棒、石锤、锈迹斑斑的短刀。它们高矮略有不同，但每一只的眼睛都是那种猩红的、兴奋的、四下搜寻猎物的光。

为首的那只看上去比其他哥布林高了半个头，头上插着一根灰白色的鸟类羽毛，肩膀上斜挎着一条用某种兽皮做的绶带，腰间挂着一串被砸碎的冒险者公会徽章，那玩意儿戴在它身上像个从战场上捡回战利品炫耀的头目。它比其他哥布林更沉稳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着周围。

它应该就是这群哥布林的头目。

但它没有抬头看。

六只哥布林在附近来回搜寻，它们很投入地找着。

然后那个头目哥布林走到了最初的那只哥布林面前。那只哥布林也困惑地看着周围，呜啦啦的在说着什么。

这些生物的思维很简单，发出信号，但来了之后没有猎物，没有人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么发出错误信号的人，就是在浪费部落的时间。被浪费的时间比一个普通成员的皮肉更重要。

那个带羽毛的哥布林头目没有犹豫，抡起骨棒，对着属下狠狠砸下。

骨棒砸在头骨上的闷响，清晰得让人耳膜发麻。那只哥布林的脑袋被砸得猛地偏向一侧，腥臭的血飞溅在落叶上，它踉跄后退。但没等它喘过气来，其他四只哥布林一拥而上，拳头、脚、骨棒的敲击如同雨点般落在它的身上，每一击都毫不留情，每一击都往头和躯干的要害招呼。

它的肋骨被踹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清晰可闻。

整个殴打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头目吼了一声，其余哥布林便像听到牧羊人喝令的狼犬一样退开，重新散入四周的黑暗树林中，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很快被密林吞没。

只留下那只身负重伤的哥布林倒在地上。它的狼牙棒掉在一旁，手指无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呻吟，暗绿色的血从头顶、肩膀和嘴角流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沉的液体。

五只哥布林都走了。

树下只剩这只重伤的。

我的目光与龙皇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确认。

我握紧长枪和巨剑，从三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声。几步跨到那只奄奄一息的哥布林面前，它浑浊的猩红眼眸在黑暗中捕捉到了我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它张开了嘴，想要尖叫报警，但被骨棒砸伤的气管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

噗。

噗。

长枪钉入心脏，巨剑斩断颈骨。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过后，它的身体抽搐几下便彻底不动了。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武器，甩去刃面上黏腻的绿色血液。经验值向上跳了一大截，十六级精英，越级经验加成极为可观，几乎让我的经验条肉眼可见地往前蹿了一截。

哥布林尸体旁，一件物品在微光中闪烁着隐约的光泽。

我弯腰捡起。是一只暗绿色的尖耳朵，边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触感粗粝，软骨组织因为死亡而变得僵硬。

【哥布林的耳朵】（任务道具）
品质：普通
说明：从哥布林战士身上割下的左耳。将其作为证据交给曙光之城城主雷欧德·白墙，可触发后续任务链。

我将耳朵收入背包中，站起身。我们的眼眸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和还没散尽的暗绿色血迹，吐出一口冷气。

“撤。立刻。”我压低声音，转身朝来路走去，“边走边警戒，不跑，不发出尖锐声响。尽量不要惊动其他还在搜索的哥布林。现在确认了敌人种类，任务完成，信息够用了。”

龙皇点了一下头，双手巨剑始终横握在身前，剑尖对准我们撤退方向的后方。

我们沿着来时的标记，向森林边缘走去。

撤退格外漫长。

来时至少还带着探索的节奏，现在每一步都要控制气息、脚步声和对周围黑暗的感知。树干后、枝叶间、地面的阴影里，每一处黑暗都可能藏着下一只哥布林。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重新穿过树冠缝隙照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我们从黎明之森原路退出，重新踏上了曙光平原草地。阳光铺在草地上，鸟在远处叫着，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现实世界的声音，在黑暗森林中待了太久之后，几乎显得不真实。

我和龙皇几乎没有停歇，快速返回了曙光之城。

进入曙光之城主城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西斜的太阳把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冒险者在公会大厅门口排队交接任务，小贩推着货车从市场方向往居民区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在黑暗密林中与死亡擦肩而过只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事。

但我背包里那枚暗绿色的耳朵是真实的。它很轻，却像一块铁砧那样沉。

我们没有耽搁，直接前往城主府。

在卫兵的带领下我们这次来到了雷欧德的书房，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传来，像从很深的容器里发出的回响。

推开门，雷欧德正坐在书桌后面翻阅一沓公文。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浓茶，桌面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

“哦，是魂枫啊。”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头，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位是魂枫的同伴吧，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从背包中取出了那枚暗绿色的耳朵，放在他的书桌上。

雷欧德盯着那枚耳朵，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身体前倾，用两根手指捏起耳朵的尖端，将它举到蜡烛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我看到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一个老将认出了久违的敌人时的本能警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混着一种久经阵仗带来的冷峻与某种对这个发现的沉重接纳：“这是哥布林的耳朵。魂枫，这是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在异世大陆上出现过的种族。”

他放下耳朵，双手撑在书桌上，整个人褪去了刚才审阅公文时的闲适，换成了一个城主在面对真正威胁时才会出现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后收，目光如刀。

“联盟和魔族的战争，已经打了几万年。但自从女神们逼退魔神，追出虚空裂隙之后，几千年来，战线一直都非常平缓，魔族和联盟虽然仍然在开战，但都是小规模的冲突，不影响大局。这个世界内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魔族有组织的入侵迹象了。但是——”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枚耳朵，“哥布林。哥布林不一样。几百年前的旧帝国历上写得很清楚，哥布林这个种族，是魔族入侵时的先锋军。而且它们会对所占据的地区进行彻底的劫掠与杀戮，为后续更大规模的魔族正规军扫清障碍。它们出现的时候，就预示着大陆级别的战争即将全面爆发。这绝不是之前的‘零星渗透’能相提并论的。”

“静风湖失踪的冒险者，黎明之森遇袭的商队，都是它们做的。”我补充道。“还有，在不归峰中，出现的黑甲魔虫。”

雷欧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把哥布林的耳朵收进桌面上一只上锁的铁匣子里，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鹅毛笔蘸了墨水，开始飞快地书写。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曙光之城一城能自行处理的范围。我现在要与光明之城、起源之城的城主紧急召开战时会议，商讨应对方式，以及提前筹备对黎明之森进行肃清扫荡的可能性。”

他的书写速度极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紧凑的沙沙声，行云流水，没有停顿，也许几百年前哪位城主就已经写过一遍类似的内容，而此刻终于又轮到他。

“明天早上，九时整，你再过来一趟。”他将盖上火漆的信封好，抬起头看着我，“虽然你们作为精英冒险者，但这种级别的会议，还是暂时无法参加或旁听的，但明早我会告诉你们会议的结论以及接下来行动的目标。这件事，干得好。这不是普通的任务，这可能是之后几个月甚至几年所有联盟的人还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情报。明天再来吧。”

“明白。”我郑重应下。

正要转身，雷欧德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示意我稍等。“对了，玛格丽特主教今天派人来找过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你现在要是有空，就去一趟曙光教堂吧。”

玛格丽特主教？

“好的，我现在就去。”

我和龙皇退出书房，沿着走廊原路返回。夕阳从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应该是个单人的任务吧，我没有曙光教堂相关的任务。”龙皇语调很平地说道。“那我就去璐儿的酒馆等你吧，顺便帮帮她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