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野醒的时候，半边脸陷在湿冷的草里。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里。齐腰高的青苇被风卷得晃，穗子扫过脸颊，远处有浅水拍泥的哗啦声，空气里全是湿土和水腥气，混着点野芦苇的甜。

她的腰上坠着个帆布腰包，身上穿的是灰绿色短马甲和同色束脚裤，脚上蹬着双厚底短靴，靴筒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这不是她睡前穿的小熊睡衣。

掌心里攥着个旧款游戏掌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落在她脸上。界面是她打补丁打算重新玩的老游戏《苍原驯兽师》，正停在加载页。

腰包里鼓囊囊的，她解开扣带翻，发现里面躺着三个磨得发亮的铜环，旁边是个油纸包，打开是三条晒得金黄的小鱼干，还有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掌机这时震了一下，跳出新手提示，字是浮在屏幕上的，和她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苍原大陆 您当前位置：青苇沼泽西南 新手区域
驯兽师等级：Lv.1 拥有道具：缚灵环×3 干鱼×3 麦饼×1
提示：野生宠物具有攻击性 请将其体力削弱至30%以下后使用缚灵环捕捉 成功率更高】

阮清野把提示读完，把掌机塞回马甲内侧的口袋，铜环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她不是没看过穿越小说，只是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但既来之则安之，根据她对这个游戏的了解，来到这里不算糟。

她攥着缚灵环往芦苇荡深处走，靴底踩在软泥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芦苇丛突然晃了晃，有细碎的水声传过来。

阮清野放轻脚步，扒开芦苇叶看过去。

水洼边蹲着个少女，看着很小，赤着脚，脚踝处长着一层浅棕色的软绒毛，发梢也带着同样的绒，发尖卷卷的，像沾了水的麦芒。她身上只穿了件破烂的粗布裙，裙边烂成一缕一缕的，露着细白的腿，正低头用手扒水洼里的螺蛳，指甲尖尖的，泛着粉，扒到一个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

掌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阮清野摸出来看，屏幕上已经扫出了属性：

【野生 青苇水獭（人形） Lv.2
性格：胆小黏人 体力值：87/120
基础属性：攻击18 防御15 速度22
技能：水弹 挠击
捕捉成功率：当前状态72% 削弱体力后可提升至90%】

是新手区最常见的野生宠物，原本游戏里是圆滚滚的水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打的补丁也带进来了——补丁把游戏内所有的宠物都变成了少女。阮清野盯着她露在外面的后颈，皮肤白嫩嫩的，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

她没按提示说的先打残，反而从油纸包里摸出条小鱼干，慢慢递过去。

少女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她耳尖是圆的，覆着层细绒。她刷地转过头看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见阮清野手里的鱼干，鼻子动了动，显然是闻到了香味，但又怕，脚往后蹭了半步，身体绷紧，随时要跑的样子。

“不怕。”阮清野的声音放得很轻，蹲下来，和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把鱼干放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给你的，不抓你。”

少女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盯着鱼干看。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耷拉下来，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挪，手撑着地面，像只怕惊的小动物，挪到鱼干旁边，飞快地伸手抓起来，往后退了两大步，背对着阮清野啃。

她啃得急，鱼屑沾在嘴角，腮帮子动得飞快，三两口就啃完了一条，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又偷偷回头看阮清野。

阮清野又拿出一条，放在更近的地方。

这次她没犹豫太久，很快挪过来拿，这次离阮清野只有一步远。阮清野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浅水里的水草气，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就在她指尖碰到鱼干的瞬间，阮清野突然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吓得尖叫一声，另一只手胡乱挥过来，指甲在阮清野手背上划了道浅红的印子。她力气不大，阮清野攥得稳，另一只手早就把缚灵环举了起来，铜环碰到她手腕的瞬间，突然泛起淡蓝色的光。

环身“唰”地展开，变成了米白色的棉绳，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绕着少女的手腕缠。她拼命挣，细白的胳膊扭来扭去，棉绳却越缠越准，三两下就把她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在肩胛骨中间打了个结。剩下的绳头往下走，缠住她的脚腕，轻轻一收，就把两只脚并在了一起。

绳圈收得很有分寸，陷进皮肤里一点，红了一圈，却不会勒得疼，但挣是绝对挣不开的。阮清野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缚灵环的设定很有意思，现在亲眼看见，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发紧；而且以前是绑宠物，现在而是少女……

蓝光顺着她的后颈往上爬，在脖子那里凝了个圈，光散了之后，少女细白的脖子上，多了个米白色的帆布项圈，宽度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前面有个小小的铜扣，刻着个模糊的“001”。

【捕捉成功！
青苇水獭（人形）已绑定 成为您的第一只宠物
请为其命名】

掌机的提示跳出来，阮清野盯着少女还在发抖的后颈，想了想，输入两个字：糯糯。

【命名成功！
糯糯 Lv.2 性格：胆小黏人 忠诚：60
装备：基础帆布项圈（耐力+5 忠诚+10）
剩余装备槽：手部（未解锁） 足部（未解锁） 身体（未解锁） 颈部（已占用）】

蓝光彻底散了。糯糯挣了两下被绑住的手，绳圈稳稳的，她嘴一瘪，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点。她不敢大声哭，只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被反绑的手攥成拳，连挣扎一下都不敢。

“别哭了。”阮清野蹲下来，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刚碰到她的脸，她就吓得往后缩，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栽。阮清野赶紧伸手捞，把人捞进怀里。

糯糯的身体很软，隔着薄薄的碎布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她的头发蹭在阮清野颈侧，软绒绒的，带着水草的香。

项圈的铜扣凉冰冰的，硌在阮清野的小臂上,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现在是她的了。

“我不打你。”阮清野的声音放软，手轻轻拍她的背，“刚才是要绑住你才不会跑，现在给你解开，不许跑，听见没有？”

糯糯埋在她怀里哭，闻言赶紧点头，头发蹭得她脖子痒。

阮清野扶着她坐好，绕到她背后解绳结。棉绳缠得不算紧，解起来容易，她指尖不小心蹭过糯糯的腰侧，糯糯猛地一缩，“唔”了一声，哭得更凶了点。

“怕痒？”阮清野心里一动，指尖又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腰窝。

糯糯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想往旁边躲，手还没完全解开，只能歪着身子抖，声音里带着哭腔，软得像化了的糖：“别、别碰那里……痒……呜……”

她的皮肤太敏感了，阮清野想着，慢慢把最后一圈绳解开。糯糯的手腕上勒出了淡红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她把手收到身前，指尖轻轻蹭那道红印，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怯生生地抬眼看阮清野，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句：“主人……”

是项圈的作用。绑定之后，宠物会自动称呼捕捉者为主人，忠诚越高，喊得越顺。

阮清野的心脏被这两个字砸得晃了晃。她咳了一声，把最后一条小鱼干递过去：“吃吧。”

这次糯糯没怕，伸手接过来，乖乖啃。她手还麻，捏着鱼干的手指有点抖，啃了两口，鱼屑沾在嘴角，她自己没察觉。阮清野伸手，用拇指蹭掉那点碎屑，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嘴唇，糯糯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啃鱼干的动作都放轻了。

忠诚跳了两点，变成62。

阮清野把掌机拿出来给她看屏幕上的名字：“以后你就叫糯糯，知道吗？”

“嗯。”糯糯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项圈，铜扣被她的体温焐得有点热，“糯糯……是主人给起的名字。”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芦苇叶，阮清野嗯了一声，把空了的油纸包塞回腰包，起身往芦穗镇的方向走。游戏地图里，青苇沼泽的出口就是新手村芦穗镇，要当正式驯兽师，得先去公会登记。

走了两步，发现糯糯没跟上来。回头看，她还蹲在原地，赤着脚，脚背上沾了泥，正低着头抠手指，听见动静赶紧抬头，眼睛怯生生的，想跟又不敢。

“过来。”阮清野站着没动，语气里带了点命令的意思。

项圈闪了一下极淡的光。糯糯立刻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跑过来，乖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揪着她马甲的下摆，显得有些局促。

风卷着芦苇穗子往她们身上扫，阮清野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个缚灵环，心里头刚穿越的恐慌，慢慢变成了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芦苇荡渐渐稀了，前面出现了土路，路边开始有卖野果的摊子，人也多了起来。

阮清野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个补丁到底有多成功。

路上走的驯兽师，身边跟着的全是少女。有个穿皮甲的男人，身边跟着个红头发的姑娘，耳尖是尖的狐狸耳，身后拖着条蓬松的大尾巴，脖子上戴着宽宽的黑皮项圈，钉着三颗银铆钉，身上穿的是鹿皮改的短裙，露出修长的腿。还有个穿布衫的老太太，牵着个矮个子姑娘，脖子上是铁项圈，穿着厚棉布的长裙，走路慢吞吞的，老太太走两步就要回头训斥一句，姑娘也不还嘴，只低着头应。

大家都见怪不怪，阮清野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看了两眼就淡定了。补丁说明里写过，这个模组是完全适配游戏世界观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驯兽师，本来就是和人形宠物一起生活的，捕捉、绑定项圈、穿装备、训练，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芦穗镇的镇口立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风吹雨淋得快看不清了。驯兽师公会就在牌子旁边，是间石头砌的大房子，门敞着，里面闹哄哄的。

阮清野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短打的大姐，脸圆圆的，胳膊上有结实的肌肉，身后站着个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短发姑娘，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脖子上的项圈是宽牛皮的，钉着一圈铜钉，身上穿的是锁子甲改的束腰，紧紧勒着腰，下面是同材质的战裙，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旧疤，眼神凶得很，但是大姐回头瞪她一眼，她立刻就把背挺直了，乖得像块石头。

【崔红 驯兽师等级：Lv.42 宠物：玄铁熊（人形） 铁蛋 Lv.25 性格：沉稳护主 忠诚：98】

掌机扫出信息的时候，阮清野挑了下眉。这等级在新手区算是很高的了。

“登记？”崔红的声音爽利，手往柜台上一撑，“把你的宠物叫过来我看看。”

阮清野回头，糯糯一直缩在她身后，揪着她的马甲，听见这话更怕了，躲得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围观的小兔子。

“出来。”阮清野伸手，把她从身后拉出来，按在柜台前面。

糯糯的手攥着阮清野的衣角，指节都白了，头埋得低低的，脖子上的帆布项圈露出来，铜扣晃了晃。崔红探着身子看了两眼，又伸手捏了捏糯糯的胳膊，满意地点头：“青苇水獭，Lv.2，性格胆小黏人，不错。这种性格养熟了最护主，遇到事第一个往上冲。新手能捉到这种，运气挺好。”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扔过来一个铜制的徽章，正面刻着个缚灵环的图案：“拿好，正式驯兽师，Lv.1，每月可以来领一份基础口粮。对了，”她抬手指了指糯糯光溜溜的脚，“去市集许阿婆那里买两双袜子，青苇沼里的草叶有细刺，扎进肉里要烂的。她速度属性高，买双带风纹的，还能加点闪避。”

“谢谢崔姐。”阮清野把徽章别在马甲上，拉着糯糯就走。值得一提的是，补丁除了把宠物变成了少女，甚至还把装备也全改成了女装。

出了公会，拐个弯就是市集。两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卖缚灵环的、卖宠物口粮的、卖装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许阿婆的装备摊子在最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布料，有软甲改的衬裙，有兽皮缝的手套，还有各种各样的袜子、项圈、发饰，在风里晃得人眼花。

“小姑娘，买装备啊？”许阿婆头发花白，眼睛却亮，一眼就看见了糯糯的光脚，“给你的小水獭买袜子？我这儿刚到的货，风纹的，穿上跑起来不扎脚，还加速度。”

她从架子上翻出一双奶白色的过膝长筒袜，袜口缝着一圈蕾丝，还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掌机适时跳出信息：

【风纹长筒袜（模组适配中）
原装备：风之羽短靴 速度+10
适配后属性：速度+10 闪避+2%
装备部位：足部 适配宠物：所有敏捷型】

“多少钱？”阮清野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确实好。

“三十个铜子。”许阿婆笑着，又从摊子底下翻出个小布包，“我再送你点东西，看你是新手，肯定没准备。”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米白色的棉绳，两个真丝发圈，还有个半透明的硅胶口球，软乎乎的，扣带是宽宽的松紧带。阮清野的脸一下子热了。

“这都是常用的。”许阿婆挤了挤眼睛，语气是过来人的了然，“胆小的宠物，刚开始训练难免闹，绑一绑就乖了。口球也备着，省得喊得邻居嫌。真丝发圈垫在绳下面，不会勒红手腕，我们家那只小狐狸，刚开始我忘了垫，勒得红了三天，哭唧唧的哄了好久。”

阮清野付了钱，把东西都塞进腰包，指尖碰到那个软乎乎的口球，心跳又快了点。她又买了十包小鱼干，两斤麦饼，还有一小罐蜂蜜，这才拉着糯糯往镇尾的客栈走。

客栈是木头搭的两层楼，开了间最便宜的上房，在二楼最里面，还算安静。推开门，里面是张宽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床单，窗边有张桌子，上面摆着盏油灯，墙角放着个木盆。

阮清野把门关好，插上门闩，把腰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棉绳、口球、长筒袜，还有剩下的两个缚灵环，摊了一桌。

糯糯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堆东西，尤其是那个半透明的口球，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脚不自觉地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