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扎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冰河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团长身边的面孔。新老师很年轻，比团里大多数成年组的演员都要年轻得多。他穿着浅色的日常西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庞清瘦而轮廓分明，显得气质有些忧郁。但又不同于他见惯了的斯拉夫人冰天雪地里长养出来的沉郁，要更加文雅和……轻盈？冰河觉得他一定跳过《睡美人》或《天鹅湖》中的王子。
这就是芭蕾界世界最高荣誉的得主吗？来当他们的老师？

“你们好。”年轻的老师观察了他们片刻，在团长的话说完后向他们打了招呼。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冰河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直到身旁的艾尔扎克已经做完了自我介绍，他才如梦方醒，结结巴巴地说：“您好，我，我叫冰河。”
卡妙点了点头，随后礼貌地对团长轻声道谢：“劳烦您带我过来，感谢之至。我想自己跟他们说几句话，可以吗？”
“哦，当然，当然可以。那么我先回去了。你们自便。”
团长关上门，离开了舞蹈教室。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和他们初次见面的老师。卡妙平铺直叙地开口道：“团长先生已经对你们介绍过我的来历，在此，我就不多赘述了。但在授课之前，我需要向你们说明一件事。”
“我的右腿经历过一次截肢手术。”他用修长的手指在大腿靠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是在这个地方截断的。如果你们对我成为你们的老师有任何异议，我可以接受。你们有吗？”他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询问道。
冰河看了看身边的艾尔扎克。对方明显被这段话惊到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卡妙转过头看向冰河：“那么你呢？”
冰河赶紧跟着摇了摇头。
“既然都没有异议，明天上午七点半，还是在这里集合。”

年轻的异国老师说完话便出去了，冰河和艾尔扎克还静默地站在原地。过了大约一分钟，不知谁先出了口气，两个孩子才卸下了板正的架势，互相看了一眼，从刚才的紧张中放松下来。
“那我们今天就回去？”冰河想了想那年轻人离开教室时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担心起了明天的课程，“新老师是不是把脚崴了，你说我们明天能准时上课吗？”
“呃……”艾尔扎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了艾克，你知道什么叫截肢手术吗？”金色头发的男孩子忽然又想起了刚刚掠过脑海的疑问，“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艾尔扎克沉默了片刻，“意思就是他的右腿已经没有了。”
“不对啊，明明就有。”冰河回想着老师身上那条笔挺的浅色西裤，对这个说法十分不认可，“手术就是手术，截肢什么意思？”
“……信不信由你吧。”艾尔扎克觉得没办法跟冰河说明白。他有些忧心忡忡，又有些难过，心里实在很乱，索性道：“别想那些了。走吧走吧，我们换衣服去外面逛一圈买点东西。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多空闲时间了。”
冰河觉得艾尔扎克说得极有道理，立刻同意。两个孩子在更衣室换上了暖和的棉衣，拉着手溜出剧院的大门口，像两只小鸟一样飞向外面飘雪的街道。
深冬的寒风冷极了，和着雪粒打到皮肤上生疼。但是冰河心里的迷茫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对未来的小小期待。第二天早晨刚过六点，他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收拾换好练功服。艾尔扎克还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十分安稳，他不便开灯打扰，只好呆呆地看着漆黑的窗外，一边心里打鼓，一边有一阵没一阵地在脑子里回顾着从前练习过的变奏。
六点五十分的闹钟响了。艾尔扎克准时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了灯，看到了收拾整齐的冰河，边穿自己的练功服边问他：“起这么早吗？今天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今天怎么样。”冰河抬起手，从他们凌乱的书桌上找出袖扣递给艾尔扎克。
“怕什么呀。老师也是个人，又不会吃了我们。”艾尔扎克把扣子挂在袖边，拿起毛巾。一觉醒来，他似乎抛却了昨天的忧愁，重新充满了斗志，“好啦好啦。我洗个脸，我们就上课去。”
到达舞蹈教室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里的灯亮着，艾尔扎克小心地敲了敲门，轻轻推开，往里探头。
冰河从门缝里看到了一缕石青色。果然是他们的新老师提早来到了教室。
“老师早。”看到老师已经到了，艾尔扎克便推开门走进教室，站在卡妙面前抬头打招呼。冰河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对方简短地应了一声。他站在把杆前，侧身对着门外，身上是和他们一样的练功服。紧身的芭蕾舞衣勾勒出了他身体的轮廓。那完美的身材比例不逊于他们团内的任何一个优秀演员，宽肩细腰，手脚修长，每一块肌肉都好像恰到好处地在最正确的位置收紧着。冰河觉得这身姿实在是太好看了。
“你们来了。”
卡妙伸手握住把杆，踮起脚转过身正面面对他们，就像他们最常做的旋转动作。冰河却瞬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住那刚展露在他眼前的右半边身体。
他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
他们年轻的新老师，这位来自遥远异国的大奖得主，他的右腿只有巴掌长的一小截。是的，就到昨天他用手比划过的那个地方。在那之下的部分，大腿，膝盖，小腿，什么都没有了。他深色的练功服被裁剪过，刚好包裹住那一小截肢体。它短短的，不太饱满，似乎也能看出肌肉在习惯性地紧绷着，但在旁边修长而线条优美的左腿的映衬之下，便愈发显得可怜起来。与其说是一小截肢体，不如说是右腿的一点点残余，昭示着这里曾经也有一条与左边一样健康漂亮的腿存在过罢了。
原来艾尔扎克说的是真的？截肢手术的意思就是没有这部分身体了吗？
但是，但是昨天明明不是这样的。会不会是有魔术师在跟他们开玩笑，把老师的腿藏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冰河四下张望着寻找起来。直到艾尔扎克在他的肩上按了一把。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责备的意思，轻声提醒。又立刻对着老师解释，“我们太久没上课了，他……”
“不要紧。”卡妙打断了他的话，摇了摇头，示意艾尔扎克别再说了，然后特意将自己的身体再转了转，把那异于常人的地方清晰地展示在灯光下，“我的身体这样，你们可能没见过，好奇是正常的事。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这都没有什么。但是，”他屈起手指，在把杆的金属部分轻轻敲了敲，对冰河提出要求，“我希望你在训练的过程中集中精神，不要让它干扰你的注意力，可以做到吗？”
“我会认真训练的，老师。”冰河忽地感到非常羞愧，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卡妙伸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金发，宣布道：“那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

这天以前，冰河觉得学芭蕾最苦最难的部分莫过于软开训练和体能训练。至于跳舞，就是把指导要求的姿势记住，再用大量的训练增加熟练度。练一次不行两次，一天不行两天。只要付出足够的汗水，总会得到回报。和着音乐节奏，表演好既定的舞步，他就算完美完成了任务。
但他们新老师的教学方式却与他过去在儿童组接受的训练大不相同。每天上午，他们会进行固定动作组合的训练，以及对动作的拆解、更加详细的讲解与练习。下午，则结合上午练习过的动作，进行舞曲的实操练习。当然，体能训练与软开训练也是少不了的。现在只有他和艾尔扎克两个人，冰河半点不敢偷懒，卡妙几乎是一刻也不休息地盯着他们。他的要求严格且细致，似乎他们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从基本功训练到基训和舞曲练习，只要有一个动作做不到位，立刻就会被发现。这对从前的他们来说是不可预料的训练强度。
身体的缺损确实给这位年轻老师带来了些许困难。两个孩子进行重复的体能训练或把杆练习时，他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用教杆轻轻戳一戳他们动作不到位的地方。但大多数时间，他和这两个孩子一样站着，一遍又一遍地指导和纠正他们的动作，示范他所有能示范的发力位置和方式。甚至会单腿跳跃到他们身边，上手帮他们调整姿势。当然，他还有许多无法亲自示范的动作，这时红旗落下之前的遗产就派上了用场。他们的每间舞蹈教室除了练功房的必备物品外，还都配备了录像机与录像带。这些当年高价购入的设备如今大多不知所踪，只剩一少部分明珠蒙尘地躺在空教室里，上面盖的红丝绒罩子积了厚厚一层灰。
卡妙没有让这些资源浪费。他找来历年舞蹈比赛和经典芭蕾剧目表演的录像带，放给学生们作讲解。还会用空白的带子将他们的段落练习录下来，让两个孩子从观众视角检查自己的动作，并逐帧为他们拆解和订正。
对九岁和十一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动作着实不大容易。卡妙总是很有耐心，从不对他们着急和生气。可他在冰河心里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威严，因为他向来说训练多少就是多少，还必须都做到位，一点也容不得含糊。他的夸奖非常难得，在冰河动作标准或进步很大时，年轻的老师会摸一摸他的头顶以示鼓励。每当训练过于辛苦，或是反复练习也不能达标的时候，冰河就会想一想老师手心的温暖，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下一次主降生节再来临时，他们已经相处了近一年的时光。冰河长高了不少，在之前的主降生节汇演中表现出色，获得了团长的称赞。这是一年的单调训练中难得的光彩点缀。毕竟，联邦解体后，孩子们已经很少有机会演出了。
艾尔扎克的优秀则更明显些。当然，这也和他大两岁有关。将满十三岁的男孩已开始褪去稚色，出落成丰神俊朗的少年。由于每天进行大量的体能训练，他比同龄的男孩子抽条更快，身体发育得纤长而有力量。挺拔的身姿与轩昂的神采相映衬，像迎着朝霞在水面起飞的天鹅。卡妙为不剩几个成员的少年组编导了不需要很多人跳的新剧目《丑小鸭》，由艾尔扎克主演。其中丑小鸭终于长成天鹅，在湖面上看到自己影子的那一段独舞他跳得真是棒极了。因为这个剧目还没有排练到可以公演的程度，团长特意将这段独舞拿出来，在汇演上安排成了一个节目。冬天开始的时候，他还参加了莫斯科市内举办的舞蹈比赛，一举获得第二名，整个舞团都为之振奋。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这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干得真漂亮呀，艾尔扎克。冰河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的朋友实在是太棒了。

圣诞节的前两天，舞团准备开始休新年假期。冰河与艾尔扎克这一年的最后一节课在下午，趁着上午卡妙去开年终会议的时间，他们和其他少年组成员一起坐车去了附近的小石子集市逛街，为自己的新年作些准备。
街市上虽远不及前两年繁荣，却仍比平日热闹许多。冰河跟着艾尔扎克逛了不少地方，又溜进他们常买东西的小铺子。身材健硕的老板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高兴地跟他们问好。
“好小子，好小子。你的比赛我从电视上看到了转播，跳得真棒。”她给了艾尔扎克一个热情的拥抱，又问，“今天来是想要什么？还是袜子和药膏吗？”
“您这里有暖水袋吗？就是，挺小的那种，上面有层绒布。”艾尔扎克笑着对她说，“我看到过有姑娘拿着暖手用的。”
“噢，你说的那种，我知道。”老板娘摇了摇头，“那种我也卖过，但是现在没啦。”她一边说，一边从柜架底下不死心地翻找了一通，最后只拿出了两只大且笨重的胶皮热水袋来。
“唉，那些精细点儿的东西现在全都上不到货，只有这个了。”女人颇有些为难，“这个行不行？质量也不错，就是不大好看。”
艾尔扎克打量着热水袋上斜纹中间夹杂着的灰尘沉默了片刻，挑了一只深绿色的，叹口气道：“麻烦您包起来吧。”
“凑合吧。旧货了，给你便宜点。”老板娘抓起那只深绿的袋子，上头锡制的塞子隔着胶皮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声的闷响。她找了个闪着亮光发出簌簌声响的塑料兜在上面裹了一圈，遮住那热水袋有些寒酸的模样，让它看上去好了许多，接着又向自己的小顾客征求意见，“要打个什么颜色的丝带？鲜艳一点的吗？”
“别，平常点就行了。”艾尔扎克挑了条深蓝色苏格兰格子纹样的丝带，“就这个吧。”
“这么素净吗。要是送给小姑娘，人家可多半不太喜欢。”老板娘咯咯笑起来，一边利索地把那带子扎成个蝴蝶结，递给艾尔扎克，“喏，给。”
“是送给家里的哥哥。多谢您，夫人。新年快乐。”艾尔扎克付了钱，拽了还在店内随意游逛的冰河一把，两个人钻出厚厚的门帘，重新回到了街上。
外面的天出门时还是阴着的，此时却刮起了北风，零零星星地飘下雪花来。冰河有些哆嗦，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捧到胸前抱紧，对同样把脸缩进围巾的艾尔扎克小声说：“你东西都买好了吗？买好了的话，我们回去吧，这好冷啊。”
“走吧走吧。雪要是大起来，更难走了。”艾尔扎克也有点受不了。于是他们并排着快步走向车站，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到了下车时，两人已经被晃得七荤八素，小跑着冲进了剧院的大门，几乎是一阵风一样刮进宿舍里。
“哎，可算暖和了！”两个孩子脱下厚厚的外衣，长出了口气。时间不早了，他们索性直接换上练功服，准备一会儿去上下午的课。
“你的礼物都买好了吗？”冰河靠在床边的栏杆上，看着艾尔扎克的一大袋子礼品，“你买了有多少件？有十五件吗？”
艾尔扎克没了骨头一样往床上一瘫：“是十七件。天哪，每次准备圣诞节礼物都像遭一次难。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他抱怨道，“今年的东西真的好贵。那个珐琅的小台灯，我敢肯定它去年这时候的价格只有现在的一半。”
“是哦。不仅东西贵，能买的种类也少多了。”冰河回忆起每个礼品店几乎千篇一律的简陋陈设，心里也有些苦涩，“之前好多东西都看不到了。我去年看见一只特别好看的发夹，想带给我妈妈。可是当时觉得贵。今年攒好钱再去的时候，那家店都换了别的生意。”
“我们这里的情况据说还算好的了。”艾尔扎克想起上周末回家吃饭时父母的交谈，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干脆换了个话题，腰上一使劲，爬起来从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掏出个东西抛给冰河，“给你的。兄弟，新年快乐。”
“哈啊？新年快乐！”冰河弯腰接住，也拿出自己的礼物袋。他的袋子可比艾尔扎克的简便多了，里面只有三个包装好的礼物。
“让我瞧瞧里头是什么好东西。”艾尔扎克拆了冰河递给他的礼盒，从里面拎出一只金属填漆钥匙扣。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上头挂着两截细钥匙链，尾巴上坠着颗长形金属扣，可以垂在口袋外面当装饰。
艾尔扎克看得喜欢，笑眯眯地道谢：“这么好看？刚刚你在店里挑了半天是给我的吗，真是多谢费心。”说完，他把钥匙拴在坠子上，抬起来晃悠，满意道，“你看多好看！”
冰河也掀开艾尔扎克礼物盒的盖子，里面露出三只塑料小熊的头顶。它们站在雪地式样的灯座上，两只可爱的熊宝宝正围在熊妈妈身边，抬着短短的小胖腿学跳舞。一按开关，熊妈妈身后小房子里温暖的黄色星星小灯就亮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冰河看着那三只熊，笑得直不起腰。他把小台灯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躺倒看那可爱的灯光，“你故意的吧！”
“我就问你喜不喜欢？”艾尔扎克也躺下看着冰河，大笑道。
“喜欢！”冰河大声宣布，“艾克，再说一声新年快乐！”
“当然。”艾尔扎克翻了个身，“歇会儿吧。等会儿我们上课去。”

圣诞节假期的前一天，大家难免心浮气躁。走廊两侧的舞蹈室大门都紧紧关着，没什么人在这一天还来练习。不过冰河知道，他们的教室一定亮着灯，卡妙也一定准时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抱着怀里的盒子，兴冲冲地推开了门。卡妙果然在里面。他大约刚开完会不久，正坐在把杆旁的椅子上翻看一份印刷的材料。身上没穿练功服，右腿的假肢也没脱下——看这样子，今天大概没有新的动作学习了。
两个孩子进了门，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那份材料，抓紧把最后一点粗略看完，随后扶住把杆站起来，一边向房间另一侧的讲桌上随手一指，对冰河和艾尔扎克说：“你们的礼物，自己拿去吧。”
冰河惊喜地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盒子捧到卡妙面前：“给您的！新年快乐！”看卡妙接过了那只黑色的盒子，他便兴高采烈地蹦跳着，往讲桌的方向去。
“新年快乐，卡妙老师。”艾尔扎克站在原地，也递上了自己的礼物。那条苏格兰格子的丝带被挤压出了一条褶皱，有些歪斜地横在盒子上。
卡妙向艾尔扎克道了声谢。他小心地捧着两只礼物盒子，好像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两个东西，问艾尔扎克道：“我能现在拆开它吗？”
“当然。”艾尔扎克看着讲桌前正翻看礼物盒子上贺卡的冰河，用余光瞄到卡妙撕开了自己礼物的包装，里面的深绿色露出了一角。犹豫片刻，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师，这里天气太冷了，请您多注意身体。您的右腿时常热敷一下，我听说，会有好处的。”
说完，他立刻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观察卡妙的表情。幸而对方全无不快的意思。卡妙抱着那只样式有些老旧笨重的暖水袋，眉目微垂着露出一个笑容，摸了摸艾尔扎克的头发，轻声说：“知道了。谢谢你。”
艾尔扎克松了口气。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卡妙，正要说什么，冰河已经抱着那两只盒子跑了回来，把其中一个塞到他怀里，高兴地叫：“艾克，这个是你的！”然后又看向卡妙，“老师，那我拆开啦？”
“拆吧。”卡妙温和地说道。他手上的黑色盒子也已经被打开，里面露出了一条奶白色、带着软软绒毛的围巾的一角。
冰河看到老师打开了自己的礼物，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着卡妙脸儿红红地说：“老师，希望您喜欢我的礼物。今年好多店都关门了，好看的样子也少了很多。我和艾克挑了好久才挑到的。”
卡妙想到上午开会时听到的舞团成年演员们的抱怨和对未来的担忧，轻声叹了口气。
“不会一直这样的。”他侧过脸，望着窗外飘雪的天空，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道。片刻后又回过头，用仍然轻柔，却更加坚定的声音对面前的两个孩子说：“一定会好起来的。以后，你们一定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也能让它变得更好。我相信你们。”他突然想起还没有回答冰河的话，便揉了揉那颗挤在自己身边的毛茸茸金色脑袋，“我很喜欢，谢谢。”
冰河开心极了。他虽然对卡妙的话半懂不懂，可听得懂这是老师对自己未来的祝愿。他马上就要满十一岁了，往年他把攒的津贴寄回家，妈妈都不要，让他自己留着当零花钱。可今年却说，用他的钱买了布。这说明他已经是能给妈妈帮上忙的大孩子了。他伸手拉住最喜欢的老师的衣角，蓝眼睛亮闪闪的：“老师，我还想要您抱抱，可以吗？”
“行。可以。”这真是个卡妙想不到的要求，但他痛快地答应了，把手上的礼物往身后的椅子上一放，弯下腰，伸长左臂将冰河揽在怀里，又向艾尔扎克招手。他在他的孩子们身后轻轻拍了拍，难得地打出几个极其轻快俏皮的节奏，“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