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没应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把她肩胛骨的轮廓勾出来，两片薄薄的骨头在皮肤底下微微起伏，随着呼吸一张一缩。他听见她在说话，听见“赵叔叔”三个字从她嘴里飘过来，但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传进耳朵里却没传进脑子里。他的手还撑在身后的石头上，指腹贴着石头表面那点白天晒剩的余温。
啪叽。啪叽。
光脚板踩在石面上的声音，一步接一步，越来越近。那声音脆生生的，脚底板沾了草地上的露水，踩在石头上带出黏黏的响。赵龙的视线里，她的身体从逆光的剪影变成了侧光，月亮照在她左边，右半边身体陷在阴影里， [X] 从侧面看只有一点点微微的凸起。
吴淼淼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他眼前，发梢几乎碰到他膝盖。她把手撑在自己大腿上，脸凑到离他不到一拃的地方。她的眼珠在月光下是两粒黑亮亮的玻璃珠，里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映着他背后那片星空，还映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唔，淼淼怎么了。”
赵龙猛地回神，肩膀一激灵，后脑勺从手掌上抬起来。他看见这张怼到跟前的小脸，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然后他就笑了。那笑从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漫到眼角，把刚才出神时僵住的表情全冲散了。
“是冷了么？”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发愣的余韵，低低沉沉的。
吴淼淼看他的眼睛重新对焦了，才慢慢站直身体。她摇了摇头，头发扫在光裸的肩膀上。“不冷，”她说，声音比刚才邀请他看景色时又大了几分，尾音往上翘，“感觉还挺舒服的。”
她一边说一边扭了一下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往上一撑，脊椎骨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舒开，肋骨在皮肤底下撑出一排浅浅的影子。然后她放下手臂，转了转肩膀，又左右扭了扭腰，光脚板在石面上蹭了两下，脚趾头蜷起来抓了一下石头。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X] 蹭过夜风，从软塌塌的状态慢慢翘起来。她的肚脐随着转腰的动作一隐一现，小腹上那层细细的汗毛在月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她的屁股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臀缝的阴影从腰窝一直延伸到两腿之间。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和身体都自然得跟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赵龙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耳廓从耳朵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充血，先是耳轮，然后是耳垂，最后整个耳朵变成了浅浅的肉红色。那红色在月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但他离得近，近到能看见她耳朵上细细的血管。
“赵叔叔，这里的风景好好看呀。”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她的小手握住他三根手指，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她的手心是温的，刚才活动了几下有了一点热度。她往后仰着身子，手臂绷直了，脚后跟在石面上颠了两下。
赵龙让她拉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掌撑在石面上，身子往前一倾，膝盖弯起来，脚掌踩实了石头，借着她那点微弱的拉力和自己手臂的推力，慢慢站起来。
“好多年没来这看夜景了，”他说。他跟着她走到石台边缘，站在那里往下看。山下的灯火比刚才又少了几盏，剩下的那些排成一条一条的线，把小镇的街道从黑暗里切出来。有一盏灯是蓝色的，不知道是谁家装的LED灯，在一大片暖黄的光里格外扎眼。风从山谷底下吹上来，裹着松脂和溪水的腥味，吹在他脸上，吹动这男人的剑眉也摇晃着。
“我上次来的时候，到晚上就睡觉了。”吴淼淼的声音从他手边传过来。她站在他身旁，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开。“去年，跟你，还有爸爸。天刚一黑就困得不行，鹏鹏也是，我俩钻进帐篷就睡着了。你们俩还在外头撸串喝酒，我迷迷糊糊听见他们在说话，闻着烤肉的味道，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啊，上次我们也没来看过这边。”赵龙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他单手打开烟盒，叼出一根衔在嘴上，然后松开吴淼淼的手，按下打火机。火光噗地一声蹿起来，把他脸上的皱纹和胡茬照得一清二楚，然后火苗缩回去，只剩烟头那一点橙红色的光在夜里明灭。
他狠吸一口，烟头亮了一截，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薄纱，往山谷里飘。
“当初，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往山这边跑。”他的声音含着烟，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那会儿没车，就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骑一个上午到山上。到山上抓鱼，烤鱼。我一个人就能抓七八条。”他说到七八条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眉毛也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哈哈，你赵叔叔那会儿比你鹏哥哥厉害多了。”
“哇，这么厉害。”吴淼淼仰头看他，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她见过溪里那些鱼，滑溜溜的，手一碰就跑。“那后来呢。”
赵龙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把他半张脸照成了暖橙色，然后暗下去。
“后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认识了你阿姨。我带她来过这边一次，也和今天一样，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就软了。下巴微微往上抬，眼睛眯起来，瞳孔散开，焦距落到了很远的地方，比山下那些灯火更远，比山脊线更远。他嘴角挂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笑，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惜你阿姨不喜欢这儿，”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恢复了刚才那低低沉沉的调子。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抓了两下。他挠头的时候，肩膀微微耸起来，然后又塌下去。“她嫌虫子多。”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平淡，说完就把烟夹在指间，垂下手，手腕搁在石台边缘的棱角上。烟头那一点橙红色的光对着山谷的方向，烟灰被风吹散，飘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吴淼淼一直都是一个心细的孩子，从小跟爸爸长大，又有各种流言蜚语，所以她一直都能感受到来自他人言语中，神态中的情绪。她清清楚楚的感觉出来，赵龙叔叔在说到阿姨的时候，是一种幸福的感受，但是又透出一股难以描述的孤寂和失落。
她抬起头看赵龙。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烟夹在指间，手腕搁在石台边上，烟灰攒了长长一截，他没弹。他的目光放得很远，越过山谷，越过灯火，落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很浅很浅的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了，嘴唇抿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着，不像笑，像在抿一根很苦的线。
然后他的鼻子梗塞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只是一声很短的吸鼻子的声音，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出来。但他的胸口跟着那个梗塞起伏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又塌下去。嘴里那口烟气没呼出来，在喉咙里哽了一下，然后才从鼻孔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冒，一缕一缕的，被风扯碎。
吴淼淼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梗了一下。
她伸出手，重新拉住赵龙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她两只手才勉强握住他一只手。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贴上去。他的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子，粗得像砂纸，把她细嫩的指腹蹭得微微发热。虎口有一道旧疤，硬硬的，凸起来的，她用手指头摸着那条疤，从一头摸到另一头。他的手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但他的指尖在抖。那抖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贴着他手指那面的皮肤把它传上来了。
“赵叔叔。”她抬起头喊他，声音压得很轻。
喊完她自己就愣住了。她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哑哑的，像嗓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水雾，看出去的月光碎成了好几片，亮晶晶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胸口很重，很闷，想把他的那只手握住不放。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两只手按着他的手背，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头发，然后低下头，像一只小狗一样蹭着他的掌心，蹭一下又蹭一下。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掌，细细软软的。
“以后，”她的声音从他手掌底下闷闷地传上来，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以后，淼淼陪叔叔来这里。”
她把头从他手掌底下抬起来，仰着下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圈红红的，眼眶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她没有眨眼，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月光和星光，还映着他垂眼看她的那张脸。
“虫子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手背上拿下来，改成两只手一起握住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握得很紧，指腹按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我不怕。”
赵龙低下头，把视线从远处拉回来。他的瞳孔重新对焦，那些很远很远的东西全收了回来，聚焦在眼前这张小小的、红着眼圈的脸上。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烟，烟灰终于断了，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散在他裤腿上，他没拍。他看着吴淼淼倔强又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不是苦的。
“傻丫头。”
赵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沉沉的，两个字拖了气音，像是力气都花在了这两个字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烟，烟灰积了一截灰白的末梢，火星还在亮。他把烟在脚边石面上按灭，碾了一下，剩余的火星被碾成灰，散在石头缝里看不见了。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从吴淼淼腋下 [X] ，手掌贴着她肋骨两侧。她的皮肤又滑又暖，他能感觉到肋骨在她皮肤底下一根一根的痕迹。他把她举起来，毫不费力，她比想象中轻太多。
“呀。”
吴淼淼脚离了地才反应过来，小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她下意识伸出两只手勾住赵龙的脖子，顺势就扑进他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的后颈，两条腿往上一盘，大腿内侧夹住他的腰，脚踝在背后交叉勾住。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光溜溜的，像一只攀在树上的小猫。
赵龙把手从她腋下抽出来，往下挪，两只手托住她屁股。手指碰上她大腿根的皮肤，潮乎乎的，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指陷进她腿缝里，指背蹭过那片软嫩的肉，能感觉到黏滑的湿意，从她身体里渗出来，沾在他手指上。空气在她腿间和他手臂之间流动，带着潮乎乎的温热。
他托着她的屁股，手掌稳稳地垫在她臀部下头。她挂在他身上，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从眉毛到鼻子到嘴唇，每一条轮廓都干干净净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一点，眼睛眯起来一点，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约定就这么悄悄达成了。
吴淼淼看着他的嘴唇。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子就往前倾了。
“赵叔叔。”她先喊了一声。
“嗯？”
她的脸凑过去，闭上眼，双唇贴上他的嘴。
啵——
她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上嘴唇，她的唇瓣嫩得像刚剥出来的荔枝肉，他的嘴唇带着烟味，干干的，还有点粗糙。她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尼古丁气味，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叼烟留下的熏烤气息，牙齿和舌头接触过的地方都带着那股味道。她没在意。她亲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淼淼，你这是——”
赵龙的话没说完。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她那还没发育的 [X] 贴上他胸口，软软的， [X] 刮过他的皮肤。她的肚子贴上他的腹肌，大腿内侧夹紧他的腰。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皮肤贴着皮肤哪儿都不留缝隙。
她的嘴抵着他锁骨，呼出来的气全喷在他锁骨窝里，湿湿热热的。
“别告诉我爸爸。”她的声音穿过他的身体，闷闷的，好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就这么抱着他，贴着他，一动不动。
赵龙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的嘴唇离开之后，他嘴上还留着那一点温润的触感，软的、潮的，贴上来的时候轻得像是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他没去舔嘴唇。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成形，就那么站在石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轻，耳侧的发茬蹭过空气，像是要把什么刚冒头的东西甩回脑子里去。他收紧手臂，把她往身上托了托。她贴得更紧了，两条腿夹着他的腰，脚踝在他背后交叉勾着，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赵龙迈开步子。
下石台的时候他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头缝，注意着草根和松动的石块，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挪下一步。她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颠着，大腿内侧蹭过他腰侧的皮肤，湿漉漉的凉意已经干了，剩下黏黏的触感。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慢慢匀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
一直走到帐篷门口，赵龙才弯下腰。他先把她的脚慢慢往下放，等她的脚底板踩到草地上了才松手。
她没看他。
吴淼淼从他身前绕过去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她弯腰钻进帐篷，蹲在防潮垫旁边，拿起那套晾了一天的衣服。
她先把短裤抖开，弯下腰，一只脚踩进去，另一只脚踩进去，拉到腰上。裤腰有点凉，贴在肚脐下缘，她手指顿了一下才把裤腰捋平。然后她拎起T恤，两只手撑开领口，从头上套下去。衣服落下来裹住她的身体，领口歪了一下，锁骨露了一截，她自己没发现，也没去调整。
穿好衣服她就走向防潮垫靠里的位置。侧身，躺下，膝盖蜷起来，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腰上。她的后背对着帐篷口，身体弓着，T恤下摆缩上去一小截，露出后腰窄窄一片皮肤。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帐篷壁。
赵龙站在帐篷口，看完了她这全部的动作。他抬手用指背搓了搓鼻子。指背上沾着她体液的气味，有一点腥，有一点甜，混着烟草的焦苦味。
他走进帐篷，在她旁边躺下来。仰面，双手枕在脑后。防潮垫陷下去他的重量，她那边也跟着微微翘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
帐篷顶上月光透进来，篷布被染成淡淡的灰白色。她的呼吸浅而均匀，但是赵龙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睡着。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