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近郊，缚城以西七里，官道拐进一片乱葬岗，两旁的酸枣树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苏纫伏在岗上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台后面，已经蹲了四天。

四天里她把周九看得很清楚。他隔三日出一趟城，辰时进京，申时出京，回程从不走官道，专拣这条人少的岔道。

腰间挂着十几圈麻绳和两枚铁钩，肩上扛一只灰布口袋，袋里是西市采买的药材米粮。他会在城门口那间茶棚坐一炷香，把钱袋数上三遍，然后独自走完这段夜路，从不回头，也没人与他同行。

缚影楼的杂兵里，最好下手的就这一个。

第四日周九照旧从城门方向走来。今日他背了两只口袋，走得比往日慢，出城又迟，走到乱葬岗口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他路过那株歪脖酸枣树，停下来歇脚，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就着水囊啃了两口。

苏纫在坟台后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等他走到岗口最窄那段路，才从阴影里起身。

她没有出声。一条三指宽的旧麻索从她袖中无声滑出，贴着地皮掠过去，在周九脚踝上缠了两圈。周九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两只口袋脱手滚进沟里。他张嘴要喊，后颈已被一只手捏住，力道不重，却刚好卡住他喊不出的那口气。

“喊一个字，勒断你的脖子。”苏纫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朵，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周九僵在原地，喉咙里咯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吭气。

苏纫把他两只手反到背后，用同一根麻索缠了三道，打了个死结，又在腕子上补了一圈，确保他挣不开才松手。接着她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拖进乱葬岗深处一座废弃的守夜棚。

棚子四面透风，地上积了半尺厚的枯叶。她把周九往柱上一推，让他靠着柱子坐下，这才蹲下来，借着月光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瘦，眼窝深陷，一双手的指节粗大，灰褐短打上沾着药渣和面粉，腰间绳圈铁钩随着他发抖叮当乱响。

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清冽，瞳色极浅，几乎泛着灰，像是出鞘的刃。

“知道我是谁？”她问。

周九摇头，牙齿打着颤。

“不知道最好。”苏纫从腰间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捏开他的下巴丢了进去。

“七日之毒。七日内不服解药，你一身经脉会一寸一寸倒转，先麻后痛，最后七窍流血。缚影楼里人人会解绳，可没人解得开这味药。”

周九的嘴唇哆嗦起来。他背靠着柱子，抖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你……你要什么？”

“带我进缚城。”

“什么？”周九险些咬到舌头，“缚城不是……你一个外人，进去就是找死。”

“进不进得去，是我的事。”苏纫把瓷瓶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只管带路。事成之后，我给你解药，放你走。你若声张，或者半路使什么花样……”她把瓶塞拔开又塞上，“七日一到，你自己掂量。”

周九沉默了片刻，眼珠子在眶里转了两转，终于泄了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缚城入口在城西收尸行的夹墙后面，白日当铺，夜里收尸。接应的暗号是三短一长的敲门，加一句“送一具凉货”。

进夹墙之后要过一道查验，验货的只认腰牌不认人。他手里正好有一块执刑手的腰牌，押送俘虏是他的本分，没人会多问一句。

苏纫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挑出毛病。

“给我说说，”她又问，“你们楼里捆人，最讲究的是哪一套？”

周九愣住，半天才说：“刑房教的是最严的缚法，锁气枢的那套。”

“锁气枢？”苏纫挑了挑眉。她走遍江湖，还头一回听人把绳缚往气枢上招呼，“你练得怎么样？”

“练了七年。”周九的声音低下去，“楼里几百号执刑手，能把这套绳路完整打出来的，也就几个人。”

苏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睛里：“那好。现在就用你这套最严的缚法，把我绑了。”

周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绑我，”苏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绑得像真俘虏。然后你带着我进城，就说城外逮住一个细作，要送刑房验验。进了城，我自会解开。”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绳在我身上，解不解得开是我的事，你只管绑。”

周九的喉头滚了滚：“……你当真要绑？”

“怎么，怕你绑得不够紧，我跑了？”苏纫哼了一声，“你若真有本事把我绑得解不开，我倒要谢你。”

周九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周九靠着柱子，在黑暗里没动。

苏纫探身，三下两下解开他腕上的死结，退后两步站定，背过手去。

周九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月光下，这女子身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长身玉立，站在枯叶堆里，像一柄笔直的剑。

他从腰间解下一圈麻绳，又蹲下身，从背囊里拽出一根拇指粗的多股绞绳。那绳表面拧着一道道股棱，摸上去糙手，是刑房里上大刑用的货色。

“转过身。”他说，声音木木的，像在念一条背熟了的规矩。

苏纫转过身，背着手站好。

第一道绳从她后颈绕下去，过肩，穿过腋下，在胸前打出一个菱形的结，绳头再从背后收回，两道绳在脊背正中交叉，勒成一格一格的菱路。周九手上的动作很稳，手指粗的麻绳贴着衣料往肉里嵌，每一道都拉得极紧，收绳时绳身磨着衣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