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把整个大学宿舍区吵成一口沸腾的锅。苏曼坐在窄床上，膝盖顶着那张廉价木桌，桌上摊着一张被汗渍洇软的银行缴费单。数字不大，四位数，却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卡在她的食道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伸手理了理后颈被汗黏住的碎发，指尖掠过锁骨时停了半秒，停在那根被廉价文胸钢圈勒出的红痕上。

　　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崩开过三次。她缝了三次。针脚歪歪扭扭挤在那里，像一道欲盖弥彰的疤。胸前的布料被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薄，隐约透出底下被汗水浸成淡粉色的皮肤轮廓。对面的穿衣镜里映出她整个人——丰腴，饱满，皮肤白得近乎脆弱，可那种美是烫手的，是任何廉价布料都兜不住的重量。

　　手机震了。林远的视频请求。

　　苏曼深吸一口气，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指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按下了接听键。

　　"曼曼，还没睡？"林远的脸挤在屏幕一角，背后是交换生宿舍那张永远铺不展的床单。他笑得温厚，眼下有青色，"今天打工到十点，刚回来。"

　　"我正准备睡。你看你眼睛都凹进去了，少打一份工不行吗？"苏曼的声音软下来，尾音上翘，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小孩。她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摩挲，隔着玻璃，触不到他下巴上那些新冒的胡茬。

　　"不行。这边房租又涨了。对了曼曼，我上个月攒了点钱，给你寄了套护肤品，你收到了吧？就那个牌子的基础款，我查了评论都说好用的。"

　　苏曼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个快递盒上。盒子没拆，上面的LOGO印得粗糙，边角卷了皮。她认得这个牌子，超市开架货，一套三件，标价九十九。林远大概以为这就是"好用"的全部含义了。

　　"收到了。挺好的，我正想买呢。"她的拇指碾过衬衫扣子缝线的地方，那儿又松了一根线头。

　　"那就好。等我回国曼曼，等我攒够钱了——"

　　"好啦，快睡吧你。"苏曼截断他的话，笑了笑，"挂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像水渍一样蒸发干净。枕头底下那张缴费单的棱角隔着棉布硌着她的腰。下个月房租逾期第三个月，学校那边的学费宽限期下周截止，而林远寄来的那套九十九块的护肤品正安静地蹲在桌角，包装盒上印着"焕活新生"四个烫金大字。

　　她伸手打开手机邮箱。那封匿名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句"高端家教聘请"。

　　中间那行加粗的报酬数字，恰好等于她所有欠款的总和乘以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得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她想起那个招聘启事措辞暧昧的最后一句话："能接受特殊教学环境者优先。"

　　特殊。什么算特殊？她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镜子里那具被生活反复捶打却依然饱满丰腴的身体，看着衬衫领口那道随时可能再次崩开的缝线。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女人穷到最后，就只剩一张皮了。

　　手指落下去，按下了"确认回复"。

　　三天后，傍晚。

　　出租车把苏曼扔在城市南端一条没有公交站牌的岔路口。她按照导航步行了十几分钟，两边是高耸的围墙，墙头上密匝匝的爬山虎被夕阳烧成暗红色。铁艺大门是一整片铸铁浇铸的黑色蔷薇纹样，门缝里渗出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蜜。

　　苏曼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衬衫，又套了件洗到发白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过膝的素色长裙。她知道这样打扮显得呆板，可是呆板比廉价安全。她拉了拉领口，那对被文胸勉强托住的重量让布料在胸前绷出一道纵深的阴影。她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灰衣的管家，五十岁上下，面无表情，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脚，又从脚回到脸，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却让苏曼感觉自己被一把精度极高的游标卡尺量过了每一寸。

　　"苏小姐？"他的声线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是。"

　　"少爷在二楼书房等你。"管家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有句话提前告知苏小姐——在顾家，雇主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教学安排的组成部分。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苏曼的喉咙里有一口唾沫咽不下去。她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长到不像是正常的住宅格局。脚下的地毯是深烟灰色的，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了三倍。两边的墙上挂着画，全是暗色调的抽象笔触，看不懂是什么，只觉得那些色块像凝固的淤青。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黑胡桃木门，管家替她推开半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梧桐树冠，夕照从枝叶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那些书脊的颜色整齐得像一排排排列的骨片。空气里有冷木香，还有另一种气味，淡淡的，带一点甜腥的工业感，像是新拆封的橡胶制品在密闭空间里闷放久了以后渗出来的味道。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顾烈转过来的时候，苏曼的第一反应是想往后退。那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身体应激，膝盖微弯，脚后跟已经离开地面了半寸，但她硬生生刹住了。她看清了他的轮廓：极深的眼窝，颧骨高而利，下巴的线条收得陡峭，肤色是那种被阳光反复烧灼过的蜜色。混血的痕迹藏得很深，只在眉弓和鼻梁的转折处露出一丝异域的弧度。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货的物品，检查包装是否完好，边角有无磨损。

　　"苏曼？"他的声音低，胸腔共鸣充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束感。

　　"顾先生。"苏曼站直了，脊椎一节一节推上去，下颌微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家教老师。可她右手的食指正在背后无意识地掐着掌心，掐出一道月牙白的痕。

　　顾烈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轻飘飘地推到桌沿。是支票，上面的签名已经落了，数字栏里的金额用花体字写得潦草却清晰。

　　"订金。"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有一项流程需要你配合。"

　　苏曼的目光还黏在那张支票上。那串数字像一把钥匙，插在她胸口那把锁里，还没转动，她已经感觉到锁芯松动的震颤了。

　　"什么流程？"

　　顾烈没有回答。他按下桌底一个隐蔽的按钮，身后那面墙缓缓滑开一道暗门。射灯亮起的瞬间，苏曼看见了一件悬挂在人体模型上的东西。

　　漆黑。油亮。那一层极薄的材质在灯光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从脚踝到脖颈连为一体，在腰腹处收紧，在胸臀处又撑出饱满的弧形。它看起来像皮肤，但比皮肤更密实，更紧，更无所遁形。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让黑色底下隐隐透出模型中空腔的肉粉色轮廓，像是某种被剥下来以后又重新撑开的第二层表皮。

　　"教学制服。"顾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使用说明书。"医用级半透明乳胶，全包颈下款式。里层自带真空吸附结构，穿着后会和皮肤之间形成负压密封层。试课期间必须全天候穿着，只有在通过考核之后，才会授权你自行脱卸。"

　　苏曼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她的视线在那件胶衣表面来回扫过，每一寸反光都在对她说着同一句话：穿上它，你就不是你了。

　　"顾先生，这——这和家教有什么关系？"

　　"你提供的简历里写着'擅长理科全科辅导'，但简历里没有写你胸前这对东西有多碍眼。"顾烈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两种解法，"在我的课室里，任何可能分散教学注意力的物理因素都需要被规范管理。这件制服的作用是收束、固定、隔绝。穿上它，你的身体就不会再'说话'了。"

　　苏曼的脸烧起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胸前，却发现这个动作让衬衫扣缝处绷得更开，一道白色的皮肤从豁口里挤出来，在昏暗中刺眼得像一道伤。

　　"这是性骚扰。"她的声音在抖，但字咬得很清楚。

　　"这是合同条款。"顾烈拿起支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在她面前缓缓晃动。"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份特殊行业的录用体检。过了这关，预付全款当场结清。不过不了——"他松手，支票轻飘飘落回桌面，"就当我什么都没发过，你回去继续住你的宿舍，交你的房租，等你的男朋友攒够钱给你买下一套九十九块的护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