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芷棠之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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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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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7:17:49
杨府正门上的御赐匾额,三年后金漆仍亮。
“忠勇护主”四个大字悬在朱漆门楣之上,晨光一照,仍有一种不容人轻忽的堂皇气象。门房每日开门,第一件事便是搬来长凳,拿软布细细擦一遍匾额,再将门前青石阶泼水扫净。京中来往的车驾从杨府门前经过,车帘偶尔一掀,若认出那块匾额,总会有人低声说一句:“这便是杨忠烈旧府。”
所谓“杨忠烈”,说的是杨府三公子杨之远。
只不过,杨府里许多人唤这两个字时,都唤得有些别扭。
杨辅成早朝归来时,正有两名年轻书生停在府门前看匾。
其中一人道:“听闻当年千重坞秋猎,杨府三公子以一己之身护住公主与昭宁郡主,最后抱刺客坠崖。这样的气节,若非高门教养,寻常人家哪里养得出来?”
另一人压低声音:“可我听说,那位三公子只是杨家的养子。”
“养子也是杨家的人。官家既赐了这匾,便是认他为杨家忠烈。”
门房听得脸上有光,腰背都挺了些。
杨辅成下车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穿着石青朝服,鬓边已添了许多霜色,面容仍沉稳,眉目间有多年居高位养出的厚重。两个书生认出他,忙退到一旁行礼,口称“杨公”。杨辅成微微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倨傲,只在入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金漆在晨光里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门房躬身道:“老爷,今日风大,奴才让人再把匾额边上的灰擦一擦。”
杨辅成道:“不必擦得太勤,伤漆。”
“是。”
他入了府。
杨府是京中旧宅,几代修缮下来,廊深院阔,花木规整。春日虽未到最盛时,海棠已开了几枝,粉白 [X] 落在青砖上,仆役远远看见杨辅成,皆垂手屏息,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杨府的规矩一向严,尤其这三年更严。府门挂上御赐匾额后,外人称赞杨家忠义,杨辅成便更不许府中有轻浮行径,生怕失了御赐体面。
可体面这种东西,挂在门上容易,放在心里却未必安稳。
杨辅成回书房换下朝服。
书房在前院东侧,窗外两株老松修得干净,窗内燃着沉水香。案上压着几封兵部文书,其中两封来自北境,一封说云嶂城外近来有散骑踪迹,一封说望川城北有牧民失踪。折子写得很稳,措辞也轻,仿佛边境的刀光血影落到纸上,便只剩“零星扰边”四个字。
杨辅成将文书看过,提笔批了几句。
“着云嶂守将谨查,不得扰民。”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
朱砂未干,颜色鲜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将那几封文书推到一旁,目光落在案角一个黑漆木匣上。
木匣不大,锁扣却擦得很亮。
杨辅成静坐片刻,取出钥匙,打开匣子。
匣中没有金玉,也没有密信,只有几张旧纸,一段褪色红绳,一枚裂了纹的桃木符,还有一支竹签。
竹签年月太久,边缘已有些毛,签上的墨色淡了,却仍能认出两行字。
杨辅成把竹签取出来,指腹慢慢摩挲过那几字。
他有许多年没有仔细看过它。
也许不是没有看过。
只是每一次拿出来,都只匆匆一眼,便又锁回匣中。
清尘道人把这支签交给他时,杨辅成还只是兵部一名不算显眼的郎官。
那时他尚未掌兵部,也未被人尊称杨公。杨家虽也是官宦门第,却远没有今日这般声势。年轻时的杨辅成清高,也谨慎,不肯轻易依附权贵,仕途走得并不顺。偏偏有一年边粮出了岔子,朝中有人想推他顶罪,若非一个云游道人在事前点了他几句,让他暗中留下一份粮册副本,他险些便要折在那桩案子里。
那道人自称清尘。
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旧葫芦,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可越是细想,越让人心惊。
那桩案子后,杨辅成不得不信他有些道行。
数年之后,清尘道人第二次来杨府。
那夜风很大,书房窗纸被吹得鼓起。清尘道人坐在案前,捧着一盏粗茶,喝了一口便皱眉。
“杨公府上茶不好。”
杨辅成那时还未被人这样称呼,闻言只淡淡道:“道长若嫌茶差,可去相府喝。”
清尘道人笑起来。
“相府茶虽好,可相府没你这桩缘。”
杨辅成问:“什么缘?”
清尘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签,放在案上。
“明日卯时,你府后门会有一个孩子。你收下他,给他一口饭,一处屋,一姓一名。”
杨辅成皱眉。
“何人之子?”
“不知。”
“可与杨家有亲?”
“无。”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杨辅成已有两个儿子。长子继文聪慧早成,次子崇武虽顽劣些,却也是实打实的杨家血脉。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若只是养在府中做仆役倒也罢了;若给姓给名,日后便会牵扯门第、族谱、婚嫁、仕途,绝不是一句“收下”便能了结的小事。
清尘道人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拿指节敲了敲竹签。
“此子命薄,却承大因果。杨公若收他,杨府日后有一场泼天富贵。”
泼天富贵。
那四个字在风夜里落下,像一粒火星,烧进了杨辅成心中。
他自认不是贪婪之人。
可做官的人都知道,所谓富贵,并不只是金银珠玉。富贵是前程,是门楣,是家族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立身之基,是子孙日后在京中高门之间说话时,能不能抬得起头。
杨辅成沉吟良久。
“富贵从何而来?”
清尘道人笑了笑。
“命数若说尽,便不灵了。”
“若此子日后祸及杨府呢?”
“富贵与祸,本就常常同来。杨公只问要不要这场富贵,不必问它怎么来。”
那一夜之后,杨辅成几乎未睡。
第二日卯时,后门果然响了一声。
门房去看,见门槛外放着一个襁褓。襁褓旧,却洗得干净。孩子不哭,睁着一双乌黑眼睛,安静得有些异样。襁褓里压着半块碎玉,没有字,也没有任何可查的来处。
杨辅成到后门时,天色尚暗。
他低头看了那孩子许久。
那孩子也看着他。
并不哭求,也不亲近,只是安静。
门房小心翼翼问:“老爷,这孩子……”
杨辅成最后说:“抱进去。”
于是杨府多了一个三公子。
杨辅成给他取名“之远”。
之,虚字也;远,远行也。
他并未多想这个名字日后会被那个孩子写多少遍,也未想过这两个字会在多年以后,被京中两个贵女反复念起,更未想过,这名字最后会和“忠烈”二字一同挂在杨府门楣上。
起初,他确实没有苛待杨之远。
月例有,衣食有,读书识字也有。只是屋子在西偏院,教他的先生总比两位兄长那边差一些,衣料总是库房挑剩的,府中宴席若无必要,也不必带他出来。杨辅成觉得这已足够。
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被养在尚书府里,得了杨姓,识了字,穿了衣,吃了饭,还能再要什么?
至于他是否被兄长亲近,是否被下人敬重,是否在府中走路时也敢抬头,这些事太细,太碎,不像一个朝中官员该时时挂心的事。
更何况,杨辅成一直记得那四个字。
泼天富贵。
他给杨之远的,从一开始便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光,而是看一桩命数的眼光。
这种眼光藏得再深,府里人也总能看懂。
老爷待三公子体面,却不亲近;大公子对他温和,却永远隔着一层;二公子看他不顺眼,从不掩饰。下人们于是渐渐知道,这位三公子虽姓杨,却不必真当成杨府公子敬着。
轻慢这种东西,在主人那里或许只是一点不经意的冷淡;到了下人手里,便会变得粗糙、尖刻,甚至带着笑。
杨辅成不是全然不知道。
只是每一次知道时,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男孩子吃些苦,未必不好。
杨府养了他,已是恩德。
那些话,那些眼色,那些被故意放远的炭盆和短了半寸的袖口,都不是大事。
直到三年前,千重坞秋猎。
直到那个他按清尘道人之言收下的孩子,真的用一条命,给杨府换来了一场泼天富贵。
匣中竹签躺在他掌心。
杨辅成看着签上那几字,忽然觉得沉水香太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叫人呼吸不畅。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
是杨继文。
杨辅成将竹签放回匣中,合上匣盖。
锁扣扣上的一声很轻,却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楚。
“进来。”
杨继文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常服,发冠束得整齐,眉目温雅,手里拿着一卷中书转来的文书。三年过去,他愈发像京中人称赞的那种世家公子,言行有度,进退合宜,连行礼时袖摆落下的角度都挑不出错处。
“父亲,北境几封文书,中书那边也传了一份。”
杨辅成道:“坐。”
杨继文坐下,目光从书案角落掠过。
黑漆木匣已经锁好。
他没问。
父子二人都擅长不问。
杨继文展开文书,道:“云嶂、望川、朔平三处皆报有散骑之迹,虽说未成大患,但几处相距不远,时间又近,儿子以为,未必全是巧合。”
杨辅成看他一眼。
“你如今在中书,倒也开始替兵部操心了。”
杨继文语气温和:“国事相连,文书过眼,总要多想一层。”
杨辅成没有接话。
杨继文顿了顿,又道:“安国公主近日似乎也在调看北境奏报。”
杨辅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聪慧。”
“是。”杨继文道,“只是殿下毕竟未临过边境,有些事从纸上看,难免失之偏急。”
杨辅成将茶盏端起,又放下。
“你想说什么?”
杨继文垂眼:“儿子只是想到三弟。”
杨辅成看着他。
“想到他做什么?”
“殿下至今未放下三弟之事,朝中人人皆知。若因旧情而格外留意杨府、留意兵部文书,父亲行事便更须稳妥。”
这话说得妥帖。
甚至可以称得上为父亲着想。
可杨辅成听见“旧情”二字,眉心微沉。
“你三弟救驾而死,殿下记恩,是应当的。”
杨继文静了片刻,随后轻轻一笑。
“父亲说得是。”
他这样一笑,反倒叫人不舒服。
杨辅成道:“继文。”
“儿子在。”
“你三弟已经死了。”
杨继文抬眼。
杨辅成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有沉意。
“无论他生前在府中如何,死后都是朝廷追封的忠烈校尉。外头如何议论,由他们去。你在朝中、府中,都须记得,他是杨家人。”
杨继文温顺垂首:“儿子明白。”
他说的是明白。
可杨辅成知道,他并不真正明白。
或者说,他明白,却不认。
杨继文从小就是嫡长子,是杨氏玉树,是族中长辈称赞的后辈,是杨辅成每次带出去见客时,旁人都会夸一句“此子日后不可限量”的长子。这样的人,习惯了门第、血脉、排序,也习惯了自己被放在最正的位置上。
杨之远活着时,以弃婴之身占着杨府三公子的名分,已让杨继文心中不适。
杨之远死后,竟又以“忠烈”二字压过了所有生者。
这才是杨继文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杨氏族谱里的孩子,如今成了杨府门楣上最亮的一笔。
杨继文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父亲。”
杨辅成抬眼。
杨继文道:“三弟的衣冠冢,清明时是否还按去岁章程祭扫?”
杨辅成道:“自然。”
杨继文点头。
“儿子会亲自去。”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杨辅成坐了许久。
窗外松针轻响,书房里香烟沉沉。他忽然想起杨之远七八岁时,福伯拿着一页纸来给他看,说三公子今日写会了自己的名字。那纸上“远”字写得歪,笔画却很认真。杨辅成当时正在看兵部文书,只点了点头,叫人赏了几块点心。
那页纸后来去了哪里,他已经不记得。
杨继文幼时写过的字,却有整整一匣子收在内宅。
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才觉出,父亲的眼光,原来比月例银子和衣食用度都更要紧。
可这道理明白得太晚。
晚到那个孩子已经成了匾额上的忠烈、画像里的少年、贵女袖中藏着的一片旧衣角。
杨辅成将黑漆木匣推回案角,没有再打开。
昭宁郡主府的小院里,福伯正在晒旧衣。
春日的阳光不烈,落在青砖上,像一层浅淡的暖。福伯年纪大了,弯腰时膝盖发僵,小满见了,忙上前扶他。
“福伯,您歇着就是,这些让奴婢来。”
福伯摆手:“不成。这些东西我自己来。”
竹竿上挂着几件旧衣。
衣料都洗得发白,袖口、领边、下摆补了许多次,有一件灰蓝小袍的袖子明显比另一边短些,像是孩子长得快,来不及另做新衣,只能一遍一遍接布补上。小满起初不知这些旧衣为何要隔一段时日便晒一回,后来才知道,那都是杨之远小时候留下的。
李明棠来时,没有让人通报。
她今日穿浅杏色窄袖裙,发上只簪素银簪,没有戴平日最爱用的金铃。进门时,她脚步比往日轻了许多。
福伯看见她,忙要起身。
李明棠快步过去扶住他。
“福伯坐着。我只是来看看。”
福伯笑了笑:“郡主今日怎么得空?”
李明棠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件旧衣上,尤其是那件灰蓝小袍。她伸手想碰,指尖快要落上去时,又停住。
“这是他小时候穿过的?”
福伯点头。
“三公子那几年长得快,可西偏院月例不多,新衣难得。我便把旧衣拆了接一接,接得丑了些,他也不嫌。”
李明棠轻声问:“他会嫌什么?”
福伯怔了一下。
李明棠道:“我不是说衣裳。我是想问,他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东西?”
福伯看着她。
这几年,昭宁郡主常来小院。
她问过杨之远爱吃什么,问过他小时候读什么书,问过他是不是总不爱说话,也问过千重坞之前,他在杨府过得好不好。每一次问时,她都像在拼一幅碎了的画。福伯知道,她心里有愧,也有念。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不像只是在问恩人旧事。
倒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认识的那个断崖前的少年,原来还有许多更早的时光,她从未见过,也再不会见到了。
福伯想了很久。
“他小时候,想要过一匹小木马。”
李明棠抬眼。
“木马?”
福伯点头:“二公子院里有许多这些玩意儿,木马、木刀、木弓,还有会响的小铜铃。三公子有一回在廊下看了很久。后来二公子身边的小厮笑他,说他又不会骑真马,看什么木马。三公子便走了。”
李明棠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是不是想要,他说不想。”
福伯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他说不想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边。”
院里有风吹过。
旧衣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李明棠忽然想起三年前千重坞东林里,杨之远站在她马侧,安静替她背弓提壶。她那时问他会不会骑马,他说会一些;问会不会射箭,他说略懂。她那时只觉得他话少,奇怪,却没有想到,也许他从小站在别人的马、别人的弓、别人的热闹之外,已经站了太久。
“还有呢?”李明棠问。
福伯道:“他很少说想要什么。”
这句比列出许多东西更让人难受。
小满眼眶红了,低声道:“人怎么会没有想要的东西。”
福伯摸了摸膝上旧衣。
“三公子那样的孩子,想要的东西说出来,若没人给,反倒更难堪。久了,便不说了。”
李明棠没有说话。
她坐在院中,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一点红照得很清楚。过了许久,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册子不厚,边角已有些卷,里头是她这些年陆续写下的杨之远旧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小木马。
写完后,她的笔停了很久。
福伯看见那三个字,忽然道:“郡主不必这样。”
李明棠抬头。
福伯说:“三公子若在,未必愿意郡主总为这些旧事难受。”
李明棠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册子合上,声音很轻。
“可他不愿意,是他的事。我记不记,是我的事。”
福伯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明棠起身时,伸手碰了碰那件灰蓝小袍的袖口。布料被日光晒得温暖,指尖碰上去时,是很寻常的粗布触感。她却像碰到了一个已经远去很久的春日。
“福伯,”她道,“您若还想起什么,都告诉我。”
“好。”
“不是只有苦的。”李明棠顿了顿,“他笑过没有?有没有哪天很高兴?有没有偷偷藏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喜欢过什么吃食?这些也告诉我。”
福伯怔住。
李明棠看着他,眼里仍有红意,语气却比方才稳了些。
“我不想只记得他受过多少委屈。”
她说:“我也想知道,他有没有哪怕一点点高兴的时候。”
小满站在一旁,忽然低下头。
福伯眼眶慢慢湿了。
许久,他点头。
“有的。”
李明棠看着他。
福伯道:“有一年冬天,西偏院难得落了厚雪。三公子在廊下站了半日,后来趁没人,捏了个小雪人。雪人丑得很,眼睛用的是两粒黑豆。那天他笑了。”
李明棠唇角动了动。
像想笑,最终却没有笑出来。
她重新打开小册子,在“小木马”下面又写了一行。
冬雪,小雪人,黑豆眼睛。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
仿佛这几个字若写得郑重些,那一年的雪便能留得久一点。
长乐殿里,刘芷澧正在看北境舆图。
殿中燃着冷香,香气极淡。案上铺着三张图,一张是云嶂城周边村镇,一张是望川粮道,一张是朔平旧防线。她今日穿月白宫裙,外罩玄色薄纱,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眼神压在图上,连旁边侍立的女官都不敢轻易出声。
“云嶂城守将说,北坡所见马蹄印,多半是猎户驱马。”
女官低声念完兵部转来的回文,便停住了。
刘芷澧没有抬头。
“猎户驱马,何以绕边村后坡?”
女官答不上来。
刘芷澧指尖停在舆图上一处小字旁。
那字写得很小,墨迹也淡,像是绘图时随手添上的村名。
雨叠。
她昨日已见过这两个字,今日再见,仍觉心口莫名一沉。
“此处距云嶂城几里?”
女官翻了翻旁边的地志:“约二十余里。村小,建德二十七年曾遭北狄散骑焚掠,后有几户迁返。”
“几户?”
“地志上未详。”
刘芷澧看着那两个字。
“未详”二字,在京城文书里太常见了。
某处村户未详,某处死伤未详,某处粮耗未详。可每一个未详后头,都有真实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田,有屋,有一夜风雪里没能点起来的灶火。
她拿起朱笔,在兵部回文旁批下一行:
“边村迁返名录,三日内呈。云嶂北坡,不得以猎户二字轻覆。”
女官忙应下。
刘芷澧搁下笔,眼神仍冷。
“杨尚书那边如何说?”
“杨公批的是谨查,不得扰民。”
刘芷澧淡淡道:“谨查太轻。”
女官低头,不敢接话。
片刻后,刘芷澧将几封文书叠好,命人送去御书房,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案前。
她想起杨之远。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或许是因云嶂二字,或许是因雨叠听来太冷,也或许只是因为今日她看见了杨辅成的批文。
杨辅成是杨之远的父亲。
至少名义上是。
可三年前千重坞后,刘芷澧每每想起杨府,总觉得那里不像能养出杨之远的地方。杨府给了他姓氏,给了他衣裳,给了他一个“杨三公子”的位置,可那日东林之中,他站在李明棠马侧,旧衣短袖,垂眼敛声,倒更像被那座府第推出门外的人。
她转入内室。
静室里帘幕低垂,墙上挂着那幅画像。
画中少年眉眼清冷,衣袖旧而短,站在风里,像随时会被吹走。画师尽力画了,可刘芷澧知道不像。画中人太安稳,不像那日断崖前的杨之远。真正的杨之远,眼底有一种平静到叫人害怕的东西。
刘芷澧隔着帘子看了许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袖口。
“今日又见杨公的字。”
她声音比在外殿时低了许多。
“他批得很稳。”
静室里无声。
“可有些地方,稳一分,便会有人多死一分。”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怔。
这话若传出去,难免有苛责大臣之嫌。可在画像前,她似乎总比在外头更容易说真话。
她静了片刻,又道:“雨叠。这个地名,你可曾听过?”
画像当然不会答。
刘芷澧轻轻垂眼。
“我也未听过。”
她放下手,重新戴好黑纱,转身离开静室时,又成了那个不容人窥探心绪的安国公主。
城西马场的酒棚里,杨崇武听见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那时春日正好,马场外柳枝抽芽,几名勋贵子弟跑了几圈马,正坐在棚下饮酒。顾顺之也在,穿一身绯色圆领袍,手里摇着折扇,嘴上嫌弃马场里马汗味太重,酒却喝得比谁都快。
有人见杨崇武兴致不高,便笑道:“崇武兄,昨日曲江园里昭宁郡主与你说了好些话,怎么今日还板着脸?莫不是嫌我们耽误你去李府献殷勤?”
众人哄笑。
杨崇武端着酒盏,没说话。
那人喝多了,嘴便越发没遮拦。
“不过昭宁郡主这些年总念着你家那位三弟,崇武兄若真想娶她,怕是还得先拜一拜忠烈校尉。”
另一人接话:“说来你家三弟也算死得值。一个养子,换杨府一场富贵,还叫公主郡主念到如今,泉下有知,也该知足了。”
酒棚里忽然静了。
杨崇武将酒盏放下。
杯底碰在木桌上,不重,却很清楚。
“喝酒便喝酒,少提死人。”
那人愣了愣,笑意有些挂不住。
“崇武兄恼了?从前你可不是——”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杨崇武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算凶,却很沉,像有人在他面前揭了一块旧布,布下的伤口其实是他自己当年留下的,他疼,却没资格责怪别人手重。
顾顺之立刻打圆场。
“行了,少说两句。你们这些人真是没趣,喝酒都能喝成灵堂。来来来,赌一局,下一场谁输谁请客去停云阁听阮流珠的新曲。”
有人顺势笑骂,酒棚里的气氛才慢慢回暖。
杨崇武却没再坐下。
他出了酒棚,牵过自己的马。
马鼻喷出热气,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抬手摸着马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杨之远站在马场外看他那匹新得的小马。
那时杨之远大约十一二岁,穿着洗旧的灰蓝袍子,袖口短了一截,站在廊下看得很安静。身边小厮笑问:“三公子也想骑?”又有人说:“这马金贵,三公子还是离远些,别惊着。”
杨崇武当时听见了。
他没有笑出声。
也没有制止。
他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那本来就是他的马。杨之远看看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上去骑?
可现在想起来,杨崇武忽然发现,他记得的不是小厮那几句笑话,也不是自己那匹马有多漂亮,而是杨之远后来很轻地退了一步。
那一步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所以他当年便也当作没有发生。
顾顺之追出来,看他脸色不好,便收了几分玩笑。
“杨二,你今日怎么回事?”
杨崇武翻身上马。
“回府。”
“不是说还跑两圈?”
杨崇武没有答,策马离开。
顾顺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半晌嘀咕:“一个死人,把活人搅得谁都不自在。”
话出口,他又觉得这话不大好。
顾顺之素来嘴快,难得有后悔的时候。他今日却后悔得很及时,尤其想到裴兰台昨日那一眼,便更觉得有些话能少说还是少说。
于是他转身回酒棚,难得安静了半刻。
雨叠村这日修东坡水渠。
村里人少,能动的都来了。赵老拐坐在田埂上,拄着木棍指挥,嗓门大得能惊飞半坡山雀。何婶提着一篮野菜饼,嘴上说是给小石头带的,真到分时,每个干活的人都塞了一块。小石头腿还没好利索,却偏要跟着跑,被何婶骂了三回,仍从这头跑到那头,给大人递草绳。
江远到的时候,赵老拐正骂两个年轻人不会看水势。
“那边低!那边!你们眼珠子长着只为吃饭时看碗吗?”
江远放下锄头,下了渠。
水渠里都是新泥,脚一踩进去,冷意便没过脚踝。旁边的人见他来了,很自然地往边上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截地方。
“阿远,昨夜你不是说北坡有马蹄印?今日修完渠,咱们几个去瞧瞧?”
“嗯。”
“别嗯啊,问你话呢,几个人去?”
江远弯腰铲泥。
“四个够了。人多脚印乱。”
那人点头:“成,那就你、我、赵二,还有江叔。”
田埂上的江满仓听见了,立刻骂:“谁说我要去?我这把老骨头,去了给你们当路桩?”
何婶笑道:“你不去,阿远能放心?”
江满仓瞪眼:“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老拐道:“你少嘴硬。昨儿夜里谁拿着锄头在院门后坐了半宿?”
众人笑起来。
江满仓脸色发黑,骂赵老拐老不死,赵老拐反骂他腰都直不起来还逞英雄。两个老人隔着水渠吵,村里人听得习以为常,手上活计却没停。
江远在渠里听着,也没有抬头。
只是等何婶递野菜饼过来时,他接了。
何婶把饼塞到他手里,又顺手把他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泥水冷,别把袖子泡坏了。你娘补这袖子补得眼都花了。”
江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嗯。”
“嗯什么嗯。回去记得烤干。”
旁边年轻人笑:“何婶,你管阿远比管小石头还细。”
何婶立刻道:“我管你也细,你听吗?”
众人又笑。
江远把野菜饼咬了一口。
饼有些凉,野菜微苦,里头掺了点粗盐,咬到最后还有沙。小石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田埂上看他。
“阿远哥,好吃吗?”
江远嚼了嚼。
“还行。”
小石头很满意,像这饼是他亲手做的。
“我娘说,等秋天有粮了,给你烙白面饼。”
何婶在后头喊:“我几时说给他一个人烙?全村都吃!”
赵老拐立刻接话:“那我得活到秋天。”
江满仓道:“你放心,你命硬,北狄听了你的骂声都绕道。”
水渠边又是一阵笑。
江远把剩下半块饼吃完,继续干活。
没人问他从前是谁。
也没人问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的来处。
他们只问他明日去不去北坡,看不看得懂马蹄印,后日轮到谁家翻田,周氏的药买了没有,江家的屋顶还漏不漏。赵老拐骂他时和骂别人一样不留情,何婶分饼时也和分给自家人一样顺手,江满仓使唤他搬木桩,周氏远远送热水来,先给几个年纪大的倒,再把最后一碗递给他。
江远接过碗。
碗边缺了个口,他知道这是赵老拐家的旧碗。
水很烫,里头放了几片姜。
周氏道:“喝了。你昨夜没睡好,眼底都青了。”
江满仓在旁边道:“他夜里疑神疑鬼,说有马蹄印。”
赵老拐立刻不笑了。
“真有?”
江远放下碗。
“有。”
众人静了一下。
风从东坡吹过,水渠里的泥腥气、野菜饼的焦味、柴烟味混在一起。远处北山雾气尚未散尽,山道隐在灰绿之间,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赵老拐敲了敲木棍。
“今日修完渠,先别各回各家。去北坡看一眼。”
何婶脸色有些白。
“小石头,别乱跑。”
小石头这一次没有顶嘴。
晌午后,水渠终于通了。
第一股水顺着新挖开的渠沟往下流,起初浑浊,夹着泥沙,后来慢慢清了些。赵老拐蹲在水边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成了。”
没人欢呼。
可所有人脸上都松了些。
水通了,田便有救。田有救,今年就多一点活路。
江远和几个年轻人扛着锄头往北坡走。
江满仓到底还是跟来了。
嘴上说不来,手里却拿着一把旧锄头。赵老拐原也想跟,被何婶和周氏一起拦住了。小石头想偷跑,被何婶一把拎回去。
北坡路窄,草长得深。
昨夜下过露,草叶湿,衣摆扫过,很快便沾了水。江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到一处斜坡时,他停住,蹲下去拨开草。
泥地里果然有几枚马蹄印。
比昨夜院外看见的更清楚。
赵二低声道:“不是村里马。”
村里没有这么大的马。
也没有人会在夜里从北坡绕到村后。
江满仓站在江远身后,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会不会是城里的兵?”
没人答。
江远沿着蹄印往前走。
马蹄印断在一片碎石地前,再往前便不好辨认。他抬头,看向更远处的山口。那里雾气沉沉,风吹来时,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不是雨叠村的炊烟。
村里的炊烟有湿柴味,有粗粮味,有人气。那股烟味却更干,更冷,像草叶被匆匆烧过后留下的气味。
赵二也闻见了。
“谁在北边烧火?”
江满仓没有说话。
江远站了一会儿,道:“回村。”
赵二问:“不再往前看?”
“不能再往前。”
江远转身。
“先回去,让村里今晚别熄灯,狗都放出来。孩子别出门。”
江满仓看着他。
这一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他小题大做。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旧锄头。
几人回到村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周氏正在院门前收晒干的草药,见江远回来,问:“看见什么了?”
江远把锄头靠在墙边。
“几枚蹄印。”
周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江满仓道:“今夜我守前半夜。”
周氏看他一眼。
“你守得住什么?”
“守不住也得守。”
周氏没有再驳。
她把草药收进竹匾,又转头对江远道:“先吃饭。”
江远点头。
屋里煮了粥,粥里放了野菜和碎饼,味道很淡。江满仓吃得比往日快,吃完便去院里翻找锄头、柴刀和一截旧木棍。周氏看见了,也没骂,只把一只旧油灯拿出来,添了灯油。
江远坐在灶边削木楔。
削好的木楔一根根摆在脚边,明日还能用来加固院门。
他削得很稳。
周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阿远。”
“嗯。”
“若真有什么事,你先顾自己。”
江远手上动作未停。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满仓在外头听见,骂道:“说什么丧气话?有事也是我先出去。”
周氏回骂:“你闭嘴。”
江远把最后一根木楔削完,放到一旁。
“赵老拐家墙矮,何婶家只有她和小石头。若有事,先把人往祠堂那边聚。”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逞强,也不像安慰,只像在说水渠怎么修、明日谁家翻田、屋顶哪块瓦该换。
周氏看着他,没有再说“顾自己”。
因为她知道,这话他听见了,却不会照做。
夜里,雨叠村比往常亮。
几户人家门口都点了灯,狗被放在院里,偶尔低低叫两声。江满仓抱着锄头坐在门槛边,嘴上说只是睡不着。周氏在屋里缝一个布袋,缝得很慢,针脚却密。江远把木楔一根根钉进院门后,又去后墙看了一圈。
月亮被云遮住,北山方向更黑。
他站在院墙边,听见远处风过草坡的声音。
很轻。
像某种东西在夜色里慢慢靠近。
他回屋时,周氏已经把那只布袋缝好。
“装些干粮,明日你进城时带着。”
江远接过。
布袋很旧,边角却缝得结实。
“明日不进城。”
周氏抬头。
江远道:“先看北坡。”
江满仓在门槛边哼了一声。
“像个村正似的。”
这话按他往常语气,本该是骂。
可说出口时,却没多少骂意。
周氏笑了一下。
“赵老拐若听见,又要和你吵。”
江远把布袋放到桌上。
灯火下,他脸上仍是那副清冷神情,眼睛安静,话也少。可屋外是江家的院子,墙边是他削好的木楔,桌上是周氏缝的布袋,门槛上坐着江满仓,村里几处灯火隐隐透过窗缝,远处何婶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
也没有想起自己从前是谁。
只是听见那声狗叫后,他很自然地起身,拿起柴刀,往院外走去。
江满仓在身后压低声音骂:“又去哪?”
江远道:“何婶家的狗叫得不对。”
江满仓一愣,随即抓起锄头跟上。
周氏站在屋门前,手指攥紧门框,没有出声拦。
夜色很沉。
雨叠村的灯,一盏一盏亮在山脚下,像被风吹得随时会灭,却又暂时还亮着的火。
而北坡深处,有一缕极淡的烟,正贴着山林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