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告诉蔡毓荣，暂不追究他的过失，以观后效。但如果岳州再攻不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梁九功知道后面是什么。

梁九功退出去了。暖阁里又只剩下康熙一个人。

他摸了摸那串佛珠。佛珠冰凉。

捷报先到了，万正色的头颅过了几天，才到了衡州。

送信的骑兵从北门进城，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背上挂着一个木匣子和一件满清官服。

捷报在朝会上宣读的时候，满殿百官欢呼起来。有人喊“皇上万岁”，有人喊“大周必胜”，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吴世瑶坐在龙椅上，没有笑。

她看着满殿欢呼的臣子们，脸上是皇帝应有的那种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的意思。她在听欢呼声后面的东西。欢呼声太大了，大得把不该被听见的东西都盖住了。

散朝后，她留下了李淳风。

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吴世瑶把捷报放在御案上。

“骗人只能骗一次。”她说。

李淳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木炮能骗一次。清军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冲上来了，被霰弹扫倒了一片。但下次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们会避开木炮的射程，或者先派炮灰去试探，或者直接用大炮把木炮的阵地犁一遍。

“下次清军不会再傻乎乎地冲到木炮射程里了。”吴世瑶看着李淳风，“怎么办？”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炭火烧塌了一截，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他想起了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的一种炮。

内层用铜，外层用铁，再箍铁圈。铜的延展性好，不容易炸膛；铁的硬度高，耐压。两种金属结合，比纯铁炮耐用得多，比纯铜炮便宜得多。这种方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出现的，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拿破仑战争时期，又好像是更晚的某个年代。反正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用过。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

“铸一门铜芯炮，要多少铜？”

“看口径。大号的，一门大概要两千斤铜。”

“两千斤铜。”吴世瑶重复了这个数字。两千斤铜，按照大周的铸钱标准，能铸三十万枚铜钱。三十万枚铜钱，能发一个营的军饷。

“铸十门就是两万斤。”她说，“十门炮够不够守住岳州？”

李淳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十门炮也许够，也许不够。如果清军下一次进攻的规模更大，十门炮可能一天就打废了。但如果不铸炮，岳州可能下次就丢了。

吴世瑶还没有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行。”

户部尚书詹圣化站在门口。他是被吴世瑶召来议事的，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走。

“铜就是钱。”詹圣化走进来，朝吴世瑶行了礼，然后转向李淳风，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铸炮用铜，等于把钱往炉子里扔。国库哪来那么多铜？云南铜矿虽然复产了，但蒸汽机抽水要钱，矿工吃饭要钱，运铜的路修桥铺路也要钱。这些钱花出去了，铜矿产出来的铜，是要铸钱的。铸了钱才能发军饷、买粮草、修城墙。你把铜拿去铸炮，军饷从哪里来？没有军饷，兵散了，铸再多炮谁来守？”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李淳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岳州丢了，要钱有什么用？”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不需要解释。岳州丢了，清军过了洞庭湖，湖南的门就开了。湖南的门开了，大周就没了。大周没了，国库里的银子就是别人的战利品，云南的铜矿也是别人的，户部账本上那些数字也会变成别人的。到了那一天，省下来的铜和银，一文钱都不值。

吴世瑶看了詹圣化一眼。詹圣化站在殿中，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是户部尚书，他的职责就是管好国库，不能让国库空了。他说的话没有错。

她又看了李淳风一眼。李淳风坐在对面，目光平静，脸上的表情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不高，不低。岳州丢了，要钱有什么用。这句话也没有错。

两个人都没有错。但铜只有那么多。拿来铸炮，就不能拿来铸钱。拿来铸钱，就不能拿来铸炮。

吴世瑶开口了。

“造。”

就一个字。

詹圣化愣了一下，他跪下行礼，退出偏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得多。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劝皇上收回成命，是去户部算账。算一算铸十门铜芯炮要花多少铜，这些铜从哪里来，铸造之后军饷还差多少，差的军饷从哪里来。

偏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吴世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远处的城墙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城头上有人影在移动，是换岗的士兵。

“你说过你来自三百多年后。”她没有回头，“三百年来，你们星球上有没有不打仗的时候？”

“有。”李淳风说。

“那就好。”

衡州城外，工匠们已经开始试验铜芯炮。

工棚还是那个工棚，四面透风。但这一次站在工棚里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炉火烧得比上回旺，铁锤敲击的声音比上回更密。

老炮匠站在炉前，手里握着一根铜管。铜管是模具铸出来的，四寸径，两寸厚，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这是炮的内胆，最关键的部件。铜胆外面，套了一层铁壳。铁壳是趁热套上去的，铁烧红了，胀大一圈，往铜胆上一套，等铁冷却收缩，就把铜胆箍得死死的。外面再加三道铁箍，箍在炮口、药室和炮尾。每一道铁箍都是烧红了敲上去的，敲实之后泼冷水淬火，水泼在铁箍上嗤的一声窜起一股白汽。

李淳风和吴世瑶走进工棚的时候，第一门铜芯炮已经组装好了。

老炮匠看见吴世瑶，他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他这辈子没见过皇上，但他看见李淳风站在这个人身后，又看见这人走路的姿势，心里猜了个七八分。他把锤子放下，想跪，被吴世瑶抬手止住了。

“继续干。”

吴世瑶走到铜芯炮前，蹲下来，看着炮身。铁壳的外表还很粗糙，铁箍敲得歪歪扭扭，焊缝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她看到了铜胆和铁壳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接缝，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和微温的铜。

“试过吗？”

“试过一炮。”李淳风说，“内壁完好，没有裂纹。炮身也没有变形。”

“再试一炮。”吴世瑶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朕看着你们试。”

工匠们把铜芯炮抬到试炮场上。试炮场在工棚后面的山脚下，是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碎铁片、炸膛的炮管残骸和烧焦的木头。一棵树斜在空地边缘，树干上嵌了好几块铁砂，那是之前试炮时留下的弹痕。

装药，装弹，炮手把火绳绑在竹竿上，人蹲在沙袋后面。

火绳嗤嗤响，钻进火门。

轰。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的火光喷出去三尺远。一颗实心铁弹从炮口飞出去，打在三百步外的山坡上，山坡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和碎石飞起来，又落下去。

硝烟散去后，李淳风第一个走过去。他蹲在炮身前，检查炮口，检查火门，检查铁箍和铁壳的接缝。然后用一根长铁钩探进炮膛，一点一点地摸索内壁。

“怎么样？”老炮匠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抖。

李淳风把铁钩抽出来，铁钩上没有裂纹刮出来的毛刺。他又摸了摸炮管外壁，外壁的温度很高，但没有变形，铁箍也没有松动。他站起来，对吴世瑶点了点头。吴世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门炮。她在想别的事情。

她想起了詹圣化今天离开偏殿时那张铁青的脸。铜就是钱。铸炮用铜，等于把钱往炉子里扔。但这门炮不会炸膛。不会炸膛，就不会在开火的时候炸死自己的炮手。不炸死炮手，岳州城头就会多一门活着的炮。多一门活着的炮，就可能多守住一轮进攻。

她的目光从炮身上移开，落在老炮匠的脸上。老炮匠被她一看，有点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种炮，造五十门，要多久？”

“回皇……回大人的话，”老炮匠硬生生把“皇上”两个字咽了回去，“铜胆好铸，铁壳难套。套不好，不是太松就是太紧。太松了，炮一响铁壳飞出去。太紧了，铜胆被箍裂。五十门的话……至少两个半月。”

“二个月。”吴世瑶说。

老炮匠点点头，没敢讨价还价。

“缺什么，写单子给国师。工匠不够，从别处调。炉子不够，再砌。”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后她转身离开了试炮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门铜芯炮。炮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回宫的路上，李淳风走在吴世瑶身后半个身位。路过被砍光的树林时，吴世瑶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些树桩子，看着白生生的截面，看着堆在路边的碎树枝。碎树枝上的树皮已经干了，卷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这些树什么时候能长回来？”她问。

李淳风看着那些树桩。榆树和槐树长得慢，一年长一圈年轮，长成碗口粗要十几二十年。刨个坑埋棵新苗也要长十年。十年之后仗早打完了。不管谁赢，这片林子都不会再挨一次砍。

“不知道。”他说，“也许十年。”

吴世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李淳风跟在她身后。工棚的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沉闷的，远远的，像雷在山的另一边滚动。他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工棚上方升起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了。

铜芯炮不会炸膛。铜就是钱。岳州需要炮。岳州丢了要钱有什么用。这几件事情搅在一起，搅得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自己解决了一个问题。木炮只能用一次，铜芯炮能用很多次。但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冒出一个更大的问题。木炮的问题是它只能用一次，铜芯炮的问题是需要铜，铜就是钱，钱不够。钱不够怎么办？

铸一门铜芯炮要两三百斤铜。铸五十门要一两万斤。五十门炮守住岳州肯定够了，但一个地方够了，其他城池呢？战争是个无底洞，填进去铜，填进去铁，填进去银子，填进去人。填到最后，谁能填得起？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是冷的。冬天的风从树桩之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十年。”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十年之后，这片林子会长回来。十年之后，这些树桩会被新长出来的灌木和野草盖住，谁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被砍秃过。

但十年之后，仗打完没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