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靠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一条修长的黑丝美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无意识地勾着一只摇摇欲坠的毛绒拖鞋。她已经在平板上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简历，那些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和并不真诚的微笑照片让她有些昏昏欲睡。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黑色的真丝睡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右边的吊带已经滑到了上臂，露出大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她懒得去拉——反正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手指机械式地划走又一张简历之后，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衬衫扣到第二颗，没有笑，但眼睛里有某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东西。苏婉清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了太久。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滑开了简历的正文。

林默，二十六岁，从业三年无差评。精通营养学、理疗按摩，持有营养师资格证和中式理疗师执照。在国外留学期间曾为多家高端私人会所担任私人健康顾问，回国后长期为几位不便透露姓名的知名人士提供私人助理服务。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履历上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完美得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简历最底部，一行手写字。不是打印体，是真的用笔写上去又扫描进去的。

“我不追星，只追值得被妥善照顾的人。”

那行字的笔画很轻，收笔处微微向上翘，像是写的时候在微笑。苏婉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点开了对话框，手指悬停了一瞬，按下了“邀请面试”的按钮。

按下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这让她有点恼火——不过是一个应聘者，她什么大明星没见过，至于这样？她甩了甩头发，把平板丢在一边。锁骨上那片裸露的皮肤在真丝面料下滑了一下，她有片刻的恍惚，然后起身去了衣帽间，开始翻找面试时该穿什么。

面试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三点。苏婉清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了件淡灰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认不会显得太刻意——既不能太正式像在面试高管，也不能太随意让人觉得她不重视。镜子里她的表情冷静自持，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一样，好像藏着某种让她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她放下喷壶走过去开门时，透过猫眼看到了一个修长的白色身影。

林默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门开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春天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下意识的反应。他没有盯着她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自然地移开了。苏婉清松了一口气，却在同时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失落。

“苏老师好。”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得恰到好处，像是已经认识她很久，但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请进。”

苏婉清侧身让他进来时，闻到一阵很淡的皂香，不是香水，就是干净的肥皂味。她注意到他脱鞋的动作——不是随便踢掉，而是弯腰把鞋端端正正地放在鞋柜旁边，然后蹲下来把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也摆正了。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苏婉清瞥了一眼那双被她踢乱现在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请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面试开始得很常规——工作经验、工作时间的可调配性、对私人助理职责的理解。林默的回答流畅却不急不缓，每个问题的回答都恰好踩在点上，不冗长也不敷衍。最让苏婉清感到舒适的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越过她的脸。

作为一个被无数男人用眼睛剥过无数遍衣服的女人，苏婉清对视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拍戏现场那些从监视器后面投来的目光，走红毯时从镜头后面射来的视线，饭局上有意无意扫过她胸口的眼角余光——她都感受得到。她痛恨那种像被食客打量盘中餐的感觉，但她只能学会忍受。可林默的视线是干净的，她甚至能在和他说话时直视他的眼睛而不会感到不自在。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没有侵略性，却也不是没有重量。

面试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苏婉清随口提了几句生活上的琐事。她说自己早上必须喝美式咖啡，不加糖，加糖会头疼；说自己在用的薰衣草味香薰已经快用完了但一时找不到同款；说自己讨厌芹菜但喜欢吃芹菜牛肉饺子，因为小时候外婆包的芹菜牛肉饺子是唯一能让她忽略芹菜味道的食物。

这些琐碎的对话在面试中一闪而过，苏婉清自己说完就忘了。

面试结束，林默起身告辞时向她微微鞠了一躬，角度刚好，时间刚好。苏婉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白衬衫在后背皱出一条不起眼的细褶，那褶子在他转身等电梯时消失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想起自己的拖鞋，低头一看——整整齐齐，并排放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她盯着那双整齐得过分的拖鞋，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当晚，林默回到自己的公寓。公寓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邻居们对他的印象都停留在“那个戴眼镜很斯文的小伙子”上。他关上房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打开走入式衣柜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管的白光照亮了一整面墙。那面墙上贴满了同一个女人的照片。有杂志封面上的精修图，有路演现场的抓拍，有从公寓对面楼顶用长焦镜头拍到的窗边剪影，甚至还有几日前她在阳台浇花的侧脸。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日期和拍摄角度。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所有的公开行程、未公开行程，以及一份长达二十页的个人档案，从她的饮食口味到她每月哪几天容易疲劳，事无巨细。早在三个月之前，林默就已经决定好了她的名字。

“Momo。”

他站在那张苏婉清面试时微笑的照片前，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她的嘴角。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和的、让人想起初春阳光的微笑。

“很快你就是我的了。”他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已经睡着的人。

说完，他伸手关掉了墙上的监控屏幕。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上面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苏婉清公寓的客厅——她正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手机。屏幕从左上角跳动的实时时间戳停留在她按下“邀请面试”按钮之后的第二个晚上。

照片墙上，苏婉清对着镜头微笑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而不久后的将来，她会跪在这面墙正下方，仰起头看到自己曾经的照片，然后意识到——不是林默走进了她的笼子，而是她从此刻起，已经走进了林默的笼子。